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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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第1页）

母亲感叹：&ldo;都是死鬼会牵成。&rdo;

所谓&ldo;牵成&rdo;是土话，意为帮助拉扯而成。钱家人跟台湾的许多牵扯，追根溯源就因为父亲钱以未。

三哥忽然想起离开金门时，林保长在他身后的一声喊叫。

&ldo;如果我爸还在，活着，你要他回来吗？&rdo;他问母亲。

母亲气恼道：&ldo;让他去死。&rdo;

母亲走进屋子，从里边拿出一个小纸盒递给三哥。

&ldo;这是什么？&rdo;

&ldo;是死鬼。&rdo;

盒里有四粒中药丸，六味地黄丸，拇指粗细，外边封蜡。

&ldo;这药丸怎么啦？&rdo;

前些时候，有一个中午，大舅突然挑着个担子来到厦门，送来一些米面，说是怕打仗了家中没吃的。实际上他主要不是送米面，是来送这盒药。药不是大舅的，是早先送过一枚石头印章的台湾人送到大舅那里的。台湾人说这盒药不能吃，很要紧，一定要藏好，对谁都不要说，尤其不能让特务知道。等见到懂行的人，可以交出去。

大舅大惊，他哪里知道该交给谁？来人却断言大舅知道，还说自己不再上门了，要马上回台湾，在那边等消息。

大舅是老实人，一时六神无主，想一想，东西这么要紧，还是马上到厦门交我母亲为宜。母亲一看那个药盒就骂：&ldo;死鬼啊！&rdo;她想起父亲了。当年她见过父亲用这种药，不是吃，是用。取出其中一粒药丸，把封腊切开，掏掉里边的药物，把要藏的东西装进去，再封上腊。与其它药丸摆在同一个盒子里，根本分不出来。

她断定是父亲让人给大舅送来东西，表明他还活着。

三哥心里有数。他审问过刘树木，知道这些东西可能有什么意味。

&ldo;阿姆，这药丸要紧。给我吧。&rdo;他说。

&ldo;就是等着给你。&rdo;母亲说。

三哥在家里吃了一碗地瓜稀饭，就几块咸带鱼。母亲赶他，让他吃了趁早走。

&ldo;阿姆，不急。&rdo;

&ldo;你不急我急。&rdo;母亲真急了，&ldo;不要拖拉，心里记着我们就行。&rdo;

三哥不再多说，起身离开。

他没有走远，只到附近村庄里转了转，买了菜，还买了只鸡，即抽身返回。

母亲看他再次进门就叫：&ldo;你还不快走！&rdo;

三哥还是说不急。他听说母亲和外甥这几天担惊受怕，尽吃罐头，心里过不去。今天上午他要跟母亲说说话，中午给母亲炒几个菜，全家人一起吃顿平安饭。当年离家时他说过，日后回家烧饭做菜孝敬老姆。一晃这么多年，今天回家，说话要算话。

母亲责怪：&ldo;急这个？以后日子长着。&rdo;

&ldo;以后做以后，今天做今天。&rdo;

三哥开玩笑，如果母亲还赶他，他就跑到厅旁那根柱子下蹲坐，死不起来，像他初到厦门时一样。眼下他这么高大，大姐不在了，谁帮母亲把他拖到天井去洗澡呢？

母亲给说到痛处，黯然落泪，不再驱赶三哥。三哥下厨房忙活，因陋就简，煞费苦心，做成了一桌菜。

母亲说：&ldo;就我们祖孙三人，哪里吃得完？&rdo;

三哥往天上一指：&ldo;他们都在。&rdo;

母亲不言语了。上桌前母亲在香炉里插上了几支香，有如以往在家做节。

&ldo;死鬼看一看吧。&rdo;她念叨。

这时她才告诉三哥，她始终相信父亲还活着，相信他一定还会回家。每年做忌她都要咒骂&ldo;死鬼&rdo;，那是责怪父亲这一年又没有回来。为什么要给活人做忌？

因为父亲已经死过一次了。当年在漳州，他头上挨了日本浪人一枪，送医院时已经死了，她赶到医院后才又忽然活了过来。

&ldo;就在旧历四月二十。&rdo;母亲说。

原来钱家人做节是这个来历。

刚吃完中饭，赵尚义匆匆赶到，通知三哥立刻到支队司令部报到。

三哥问：&ldo;有任务？&rdo;

赵尚义不清楚具体情况。三哥想了想，点头：&ldo;我知道了。&rdo;

赵尚义返回把三哥领走，果真如母亲所担心，母亲一时非常沮丧。她偷偷把几块银元塞到三哥衣袋，暗示他相机行事，设法及时远遁以避灾祸三哥笑笑，把那几块银元又放回桌上：&ldo;阿姆放心，我有。&rdo;

他跟赵尚义匆匆起身。路上赵尚义打听母亲为什么给三哥钱，三哥说了缘由，赵尚义不禁大笑：&ldo;都胜利了，她还怕！&rdo;

说也难怪，母亲总是为家人担惊受怕。敌人耀武扬威，那般强大，怎么可能被战胜？多少年里被杀被关被赶尽杀绝的人，怎么现在反倒胜利了？这么不可能的事情终于变成可能了吗？

赵尚义说：&ldo;事实就是这样，咱们已经胜利。&rdo;

&ldo;咱们靠什么取得胜利？天可怜见，哭爹求娘吗？&rdo;三哥问。

当然不是。

他们赶回驻地，有一辆车送三哥出岛去支队司令部。不待开车，队里战士领着一个渔民打扮的年轻人从外边跑了进来：&ldo;队长！有孙力的消息！&rdo;

年轻渔民是岛内交通员，孙力小组的另一成员，孙力出事后他坚持潜伏在岛内，直到解放军到来。他赶到队里报告情况：孙力出事那天，他骑一辆三轮车，守在外围准备接应，听到了枪响。事后打听，得知孙力在接头中被敌射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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