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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包车开走之后,她在门缝里发现了一份婚礼请柬。请柬上额外添加了柳生蹩脚的字迹:麻烦你来献几首劲歌。有红包。她哭笑不得,对着请柬研究新娘的信息,并没有什么收获。在请柬上,新娘不过是一个名字,原来新娘不姓李,新娘叫小丽。新娘的名字是崔小丽。柳生从来没谈起过什么崔小丽,她不认识什么崔小丽,但是凭着直觉猜测,那个崔小丽,一定是认识她的。
农历八月初八,这是最流行的结婚的日子,从香椿树街到全国各地,人们都热爱这个日子。
八月初八,柳生结婚。她无意去为柳生贺喜,也没兴趣为婚礼献什么劲歌,只是一心琢磨,八月初八,她该怎样对付这个日子的分分秒秒?她该怎么过得更好一点?她曾经有过一个浪漫的创意,去夜巴黎开一个派对,让别人为她唱歌,为她跳舞,摆玫瑰,开香槟,热热闹闹地过一天。但是,这么好的创意谁来买单?她自知囊中羞涩,只好退而求其次,适合她的欢乐,还是用自己的积蓄款待自己。为此,她早早地写好了八月初八的日程:去丽人行美容店做一次美容。去哈根达斯吃一次冰激凌。去翡翠行买一个玻璃种挂件。去西部牛排吃一块牛排。最后她提醒自己,一定记得把那瓶名叫毒药的香水买回来,她搽了毒药香水回家,这一天,应该就完美了。
八月初八,香椿树街好几户人家办婚礼,有点竞赛的气氛。河对面的荷花弄里也有一个女孩子要出嫁,从早晨开始,对岸就响起了惊天动地的鞭炮声。她在鞭炮声中盥洗打扮,听见屋顶上砰地一响,有什么东西落在瓦上了,很快,空气里有了一股火硝的气味。她跑到天井里察看,不知谁家的礼炮飞到了她的屋顶上,还在冒烟。她担心火种引燃屋顶上的一块油毡,找了根晾衣竿,站到椅子上把礼炮捅下来了。她拿了扫帚簸箕来打扫,这才发现,除了那个红艳艳的礼炮渣,还有一只手电筒,静静地躺在天井的角落里。
是一只式样老旧笨重的铁皮手电筒,筒身已经锈蚀发黑,前端的玻璃罩和小灯头都碎了,积了一层污泥,污泥里奇迹般地长了一株青草。她先用扫帚扫了一下,手电筒以挣扎的姿态滚动了一点距离,很快就滚不动了。手电筒很重,里面似乎盛满了异物,她好奇,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拧开锈蚀的盖子,一股臭味扑鼻而来,她看见一坨板结的泥土被时光浇灌在局促的圆柱体内,泥土里插着两根白骨,骨头上蠕动着一堆灰色的细小的虫子。
她惊叫着扔掉手电筒,忍不住反胃,干呕了几声。这只奇怪的手电筒,来得太蹊跷了。她环顾四周分析手电筒的来历,觉得它应该是从屋顶掉进天井的,也许是随那个礼炮渣一起捅下来的。可是,它为什么会在她的屋顶上?为什么会装满泥土和骨头?为什么会伴随八月初八漫天的鞭炮礼花掉落下来?她无心推敲,屏住呼吸,用一块抹布包住手电筒,奋力往墙外一扔。她听见了手电筒在废弃的石埠台阶上滚动的声音,然后,河面上响起扑通一声,那只恶心的手电筒,那只古怪的手电筒,应该沉到水里去了。
她疑心重,洗了三遍手,阴着脸去了隔壁药店,张嘴就盘问马师母,有没有把一只手电筒扔到她的天井里来?马师母起初摸不着头脑,渐渐地听清原委,眼睛便放出了一轮一轮的光,嘴里惊叫起来,给你扔河里去了?保润他爷爷找了十几年呀!他家没祖坟了,只剩下那两根尸骨,你扔的不是一只手电筒,是人家的祖宗啊!闯了那么大的祸,你还委屈?你还骂骂咧咧?赶紧去把手电筒捞回来啊!她听说过祖父的故事,心里一惊,嘴上不肯示弱,说,我才不捞!谁让它掉我天井里的?这么恶心的东西,我有权利扔!
八月初八,临近正午,她正准备出去,保润来敲门了。
保润穿着西装,打了领带,明显是准备喝喜酒的装扮。他站在门边核实马师母提供的信息,眼睛却不看她,看着门框,听说你找到我爷爷的手电筒了?她说,不是我找的,是它自己从屋顶上掉下来的。他仍然看着门框,听说你把手电筒扔河里去了?她有点胆怯,先发制人地说,那手电筒恶心死了,又是骨头又是虫子的,不扔河里扔哪里?他沉默了一会儿,脸上并没有多少愤怒的迹象,我能不能进来?他说,我下水去看看,从天井里借个道,行吗?
她开了门,觉得事态比想象的严重,他的态度则比想象的温和,她跟在他身后,为自己开脱道,这事不能怪我,谁知道你爷爷的魂装在手电筒里?谁知道你爷爷的魂放在屋顶上的?保润径直穿过夹弄,神色漠然,我没怪你,几根尸骨而已。又说,都是迷信,都是骗人的,我爷爷的魂早飞上了太空,哪儿还喊得回来?保润的理性使她感到欣慰,她点头称是,说,你爷爷真是个怪人呀,既然是祖宗的尸骨,怎么不好好埋起来?为什么会放倒屋顶上去呢?保润似乎也惘然,我也不知道,原来说是埋在冬青树下的,怎么会从屋顶上掉下来?真是出鬼了。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爷爷不是怪人,不过是被吓破了胆,他的魂,也是被吓飞的,没准祖先也信不过我爷爷,自己转移了,屋顶上毕竟比地底下安全,不是吗。
天井外面是临河的,但通往河边的小门早就封死了,保润去药店借了把梯子,翻墙到了河边石埠上。她微微侧转身子,小心翼翼地爬到梯子上,她想看,看保润怎么打捞祖父的魂。因为心里有歉意,她在梯子上积极地指挥保润,往那边去一点,往右,还要过去一点。保润几次潜入水中,每一次都无功而返。他的手里抓上来一块条形磨刀石,一只青花小碗,其余尽是河底乌黑的淤泥。她弥补不了自己的错误,那手电筒不知被水流冲到哪儿去了。有人从河对岸的荷花巷跑出来看热闹,大声喊:那是谁?在水里捞什么?她替保润回答,捞一只手电筒!对面的人问,手电筒里有什么?有黄金?她说,有黄金还会扔河里?只有两根死人骨头,你们要不要帮他一起捞?
荷花巷的几个看客很快散去了。保润钻出水面,坐在石埠上休息,浑身湿漉漉的。她扔了一块毛巾下去,保润朝她点了点头,他似乎是不会说谢谢的,谢意只在眼睛里表达。保润的上身裸露着,黝黑,宽厚,有一片水渍在他的肩膀上闪闪发亮,像一片银饰。她看那片水渍穿越他粗壮的大臂,慢慢流下来,干涸了,大臂上的刺青在阳光下显得清晰起来,他的左臂和右臂各刺了两个字,左侧是君子,右侧是报仇。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裸露的保润。她不知道保润的大臂上有这样扎眼的刺青,有四簇暗蓝色的火焰在他皮肤上燃烧。君子。报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十年正好是现在,确实不晚。君子要向谁报仇?她像是看见一份通缉令,通缉令上隐约写着她的名字,突然的窒息感袭来,她的腿发软,赶紧爬下了梯子。
她不怕男人的刺青,但保润的刺青令她畏惧。君子报仇。她想起那四个字,耳朵里响起了绳索爬过皮肤的沙沙之声,她的身上,从肩膀到髋部,竟然产生了微妙的痛感,是绳子勒紧皮肤带来的那种疼痛。她撒腿跑回屋里,找到楼梯下那只大纸箱,把里面的绳子一股脑地抱起来,抱到了阁楼上。抱到阁楼上也没用,想想这是他的家,绳子藏哪儿都不安全,她急中生智,找了把剪刀,开始努力地剪绳子。剪绳的工作并不容易,她咬着牙,使出浑身的蛮力,一部分绳子被剪短了,短到无法捆绑的程度,她才罢手,还有几根尼龙绳的质地异常牢固,怎么用力也剪不断,她正在发急,听见天井里有响动,保润放弃了打捞,上岸了,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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