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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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第1页）

满子取了一只小碟每样挑了几块放在柜上，将三盒点心就搁在几上待客。得兴嫂子送了一壶茶进来。这原是狄家待客的茶，比姑子们吃的茶好些，小露珠拣东西时拣了两瓶送来。

卫妮子别的都不理论，捧了茶碗细细赏玩，赞道：&ldo;这是杭州产的雨前。果然比福建的清香。&rdo;

紫萱吃了一口，吃出果真是在杭州买的，笑道：&ldo;实是杭州买的呢。&rdo;心中却是有些惊奇，看来卫家确是有问题。卫小妮子一个寻常村女，怎么就晓得这茶是杭州的？说话间就留意看她。卫小妮子也似察觉，只拣村中闲事说来，说起街坊们在她家聚赌，男人如何赌，妇人如何上门吵闹，笑道：&ldo;还是这里住着舒心，我家每日晚上赌钱，烦人的紧。&rdo;

满子只是微笑，并不言语。紫萱也捧着茶碗只看茶汤，由着卫小妮子抱怨。唯有崔南姝在屋角哼哼道：&ldo;吵死了。&rdo;

满子有些尴尬。卫小妮子吐舌道：&ldo;扰了她呢，改日我再来。&rdo;站起来要去。紫萱来是要看满子住的可好，已是看过她屋子里样样都不少，又有几个媳妇子侍候，合在家差不多，也就放心。哥哥在外等她，她早想辞去，因人说话不好中途走，见卫小妮子要去，也就同辞去。

满子送她们至门外，还要寻木屐送她两个出院子。紫萱合卫小妮子都笑道：&ldo;原是我们忘了房里还有病人，你回去守着她罢。&rdo;都不叫她下门廊。满子待说话，听见屋里碟子摔到地下的声音，晓得南姝又闹脾气，苦笑目送她两个出院门，掉头回去不提。

且说小全哥在外边看了好半天的云彩，脖子都要看酸，才听见妹子出来的说话声，笑嘻嘻迎上去，道：&ldo;妹子，你可来了。&rdo;正好合卫小妮子打了个照面。

卫小妮子黑溜溜的眼珠转得几转，转过身笑道：&ldo;狄小姐，你哥哥守在这里呢。&rdo;移开两步对狄公子万福，也不等小全哥说话，就先去了。小全哥怔怔的看着卫小妮子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问紫萱：&ldo;这是谁？&rdo;

紫萱笑道：&ldo;卫家姑娘，哥哥见过？&rdo;

小全哥点头道：&ldo;见过，上回码头有事，就是她把满子母女藏起。&rdo;

&ldo;原来她合满子早就认得，俺就说呢，怎么满子姐姐一到庙里住就有人来瞧她。&rdo;紫萱理理衣裳，笑问哥哥：&ldo;谁说要带俺去耍？&rdo;

小全哥回过神来，摸着发酸的脖子，笑道：&ldo;走罢，前日几条过路船在港口买食水，说如今最是时兴珊瑚珠手串，今日咱们去寻批好的。&rdo;

紫萱起了兴致，一边走一边追问哥哥：&ldo;又有船来，可有人搬来岛上住？&rdo;

小全哥回身看南山村，指着原来的三家村道：&ldo;有呀，你瞧那边，都换了新主人，住了上百家呢。&rdo;

紫萱跟陈绯在一起久了，晓得的却比小全哥多，她笑道：&ldo;陈家的是租把人住。俺们不在岛上半年，好像添了一多半的人家。&rdo;

小全哥因妹子不常出门，由着她停下脚步眺望，等她看够了才道：&ldo;听说首里住的人也不少，新尚王把尚氏王族的旧宅都卖了，合林通事家还闹了一场，又纳了新搬来几户人家的小姐做侧妃。&rdo;

紫萱道：&ldo;想是有钱有势的人家？&rdo;心中却是有些恼怒新尚王江玉郎把主意打到她头上。

小全哥笑道：&ldo;娶一个是助力，娶几个就是添乱了，这必是林家的主意，想来替他娶了这几房子媳妇，必不会再叫他缠着你了呢。&rdo;

紫萱不想再合江玉郎有佬纠缠，不喜欢哥哥拿他打趣，恼道：&ldo;哥哥又胡说了。&rdo;跑了几步，带头朝码头去了。小码头上只有一只渔船在碧波中荡漾。上得船来，紫萱除了簪环藏在怀里，讨了一个斗笠坎在头上，走到船头坐在哥哥身边。

将到中饭时，早起打渔的船只大都回转，船上的汉子们个个笑上带笑，隔着船招兄唤弟要同去港口的小酒馆吃酒。

那霸港的铺子原是因为紫萱想酿酒才买的。为了那个铺子花了狄家兄妹三人许多心血，如今铺子没开成，明柏却搬离了狄家独居在那里。紫萱有些失神，因有只船经过时，有人盯着她看，她就轻声道：&ldo;哥哥，俺去舱里坐会。&rdo;

&ldo;唔。&rdo;小全哥躺在甲板上，眯着眼晴依旧看云。船只轻轻摇晃，海浪轻柔，他突然叹气，爬起问道：&ldo;远不远？&rdo;

船工都笑起来。小全哥看看琉球本岛在身后变成花团锦簇的一团乱颜，晓得他发呆时候并不久，也笑起来，进舱讨茶吃。紫萱弯腰到舱门看外边，白花花的阳光晒在身上有些刺痛。目之所及俱是碧海蓝天白沙青山，端的是好景致。竹篾编成的帆挂在桅杆上，蓝天被一个一个小格子割成蓝玻璃一样的碎片，好像一片片蓝莹莹的玻璃。

紫萱喜欢这样的蓝，看了好半日，道：&ldo;哥哥，俺家能制蓝玻璃么？若是这样的蓝色花瓶摆在架上，可不是把晴天搁在屋里？&rdo;

小全哥想了想，笑道：&ldo;回家试试。九叔上回跟俺说，待首饰作坊的工匠晓得底细，就挑些送到这里办作坊，带一二十个学徒，横竖倭国的银子便宜，咱们制了银器贩回中国换金子，最是赚钱。俺就想着，制玻璃器皿模子的时候叫玉匠来制，必定精细得多，说不定可以制成九龙杯。&rdo;

紫萱抿着嘴儿笑道：&ldo;哥哥只爱玻璃，俺们家又不指着这个赚钱。&rdo;

小全哥拉妹子回舱，笑道：&ldo;你不晓得呢，钻进去了，俺觉得制玻璃比做官有意思多了。做个小官儿，百十年后谁还会记得你？若是俺制出精致的玻璃器皿来，都有俺狄家的识款，不是更有意思？&rdo;

狄家到底是官宦人家，哥哥不想做官，只怕将来嫂子不乐意呢，紫萱正想笑话哥哥没志气，猛然想起陈绯是海盗之女，受她身份所累，哥哥还是不做官的好，遂改口道：&ldo;人都说千里做官只为财，俺们家已是有财，官儿不做也罢。&rdo;

小全哥点头道：&ldo;打小奶奶总合俺说必要做官，好为狄家光宗耀祖。可是瞧瞧相表叔做的官儿越来越大，他家聚了许多闲人，越来越闹腾。就是大舅舅，也不似二舅舅小舅舅过的快活。琉球不过巴掌大的地方，几大户似抢骨头的小狗似的巴结，看着真真叫人好笑。&rdo;

紫萱叫哥哥招的笑起来。远远传来欢呼声，一个管家走到舱口，笑道：&ldo;到了，他们在前边嚷呢，好像摸到什么好东西了。&rdo;

紫萱跳起来想抢先，想到小姐要娴静，又缩了回去。小全哥看她这样，笑道：&ldo;你妆小姐样子给谁看，俺们家这些人，脱不了都是看你长大的，谁不记得你小时候爬到树上偷桃，跟明柏哥吊在树上下不来？&rdo;伸出长腿在妹子身边踢了一脚，笑道：&ldo;快出来，琉球妇人也有会潜水的，你要不要瞧她们采珠？&rdo;

紫萱听说有妇人采珠，极是好奇。出得舱来，前面景致极好。一个小岛，围着一圈银白的沙滩，如同银盘盛着的一枚青螺，蓝莹莹的海水下深一块浅一块，那是珊瑚礁。岛东边一处地方十几只船散在四围，远远就能看见那中间的海下像是有东西似的，十几个人潜下去浮上来。许多人站在船边，紫萱只认得一大半是狄家的人。

这只船收了帆，船工慢慢摇橹上前，贴在几只狄家船边。明柏一边跳过来，一边笑道：&ldo;小全哥，你猜咱们寻着什么了？&rdo;看见紫萱戴着顶大斗笠站在小全哥身她，他微微愣了下，露齿对紫萱一笑，问她：&ldo;晒不晒？&rdo;

紫萱微笑摇头，反问他：&ldo;吃不吃茶？&rdo;

明柏微微点头，她就反身回舱取了一只大竹杯，倒了七分满的一碗凉茶，还不及捧出来，明柏已是弯着身子伸过手来。紫萱将竹杯递过去，明柏的手指轻轻拂过紫萱的手背，两个人面上都是微微一红。

紫萱下意识的道：&ldo;明柏哥，你手上长老茧了呢。&rdo;

明柏微有些不自在，举着杯子慢慢吃尽了茶，方笑问：&ldo;扎痛你没有？&rdo;紫萱摇摇头，对上明柏一双含笑的明亮眼睛，忍不住也微笑起来。

明柏就道：&ldo;昨日俺叫人捞些贝壳上来，敲开了集了有一把碎珠子，都有手指头大，只是成色平常，回头你拿回家给小妞妞耍？&rdo;他就从怀里掏出那把珠子来，小心丢进竹杯，才交还紫萱。紫萱收起贴身藏好了。外边传来一阵阵喝彩声，她两只腿在地板上划来划去，分明是想去瞧的样子。

明柏笑道：&ldo;戴上斗笠，咱们坐舢板到边上去瞧。&rdo;扭头出去叫人放舢板。

紫萱怕哥哥说她，磨磨蹭蹭出来，明柏已是在小舢板上冲她招手。小全哥笑道：&ldo;你去，俺在船上守着。&rdo;拉着妹子的手放她下去。自家只在船上小心守着。

四五只小舢板来来回回，载着摸上来的珊瑚枝并各色海贝运到大船上去。人和船分成两边，中间隔着有三四十丈远。紫萱虽然曾在海上漂泊一二年，从来都是在大船上，没有这样贴近海过。此处四周环绕礁石，几乎无浪，她将手伸进海水里，只觉得温热，极是适意。

明柏叫把船摇到自家这一边，指着在水里浮沉的那些男女道：&ldo;这边八个是俺们家雇的，那边水几个妇人是首里来的人雇的，这会子还不见他们主人家露面呢。&rdo;

那边只有五六个身着白衫的妇人，每次潜下水时两条发白的大腿总是似鱼尾般在水面下游动，浮起来时人人都有些面色发青。偏生舢板上的人接过珊瑚时总要骂几声。紫萱气不过，贴着明柏的耳朵问他：&ldo;她们力气原不如男子，为何要让她们下水？&rdo;

明柏轻轻道：&ldo;俺们家要捞珊瑚，是个力气活，并没有雇她们。她们几个采珠女原是陪男人来耍的。昨日俺们在这里捞了一日，回程叫那些人看见，今天早晨死活跟了来。看俺们捞的好，他们就开高价要雇这些人替他们做活。

土人们有信用，说俺们家给了五日工钱了，捞到好东西还有赏钱，都不肯依从。然又舍不得他们开的工钱，随来的女人们就接了这个活替他们捞。&rdo;

这分明是看见别人寻着好东西，就来明抢。紫萱两道秀眉一竖，怒道：&ldo;他们什么意思？&rdo;

明柏笑道：&ldo;大海里多的是无主之物，谁捞到算谁的，计较什么？这一片就是再来一百个人下去砸，捞上来的东西也有限。谁是能吃独食的呢？&rdo;

恰好狄家这边捞出一枝鲜红的珊瑚来，众管家都喝起彩来，打断了明柏的话。紫萱瞧瞧舢板上那些都是好的，比对面强许多，也就不言语。眼看狄家一枝一枝上好珊瑚抬出水面。那边捡起的都差好些，大船里的主人坐不住了，一个生的像猴子样的土人出来，骂道：&ldo;必要合他家一样，不然不与你们工钱！&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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