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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太太自幼是个要强的性子,什么事情若是没有到了她的手上,倒也罢了,只要是经过她的手,便一定要办得旁人挑不出毛病来。只是她越是能为,反而手中越是无事——他们这些中低层的武将圈子,内部婚配,很少外娶,而且女儿照例不裹脚,又习武,因此身体强健,生育上就不太艰难,她家里虽有一二姨娘,但母亲却一直都是原来的生母,自然也就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后宅阴私事儿。
母亲不换人,这一点在官宦人家中的确是很少见的,北方官宦家庭中裹脚的主母很多,凡裹脚,因为走动得少,身体就较孱弱,按黄大人给她看的那些买活军教材上的说法,‘尤其是骨盆,受到脚骨畸形的影响,会发育得更窄,难产率也就更高’,所以此时的官宦人家中,一个男丁一生占用三到四名正妻,又收用两位数以上的姨娘、丫头是不稀奇的。上层所占用的女性之多,和下层一妻难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这样的家庭长大,孩子最依赖的往往是自己的乳娘,夭折率也是居高不下,乳母在事实上取代了母亲的大部分职责,母亲只是每日见到两三次的朦胧影子。孩子的生产和夭折有时都是同时发生的,一个老爷的后宅里可能先后有三四个女眷生产,而三四个孩子,按现在北方这个瘟疫流行的世道,很可能只有一个活得到成年。
按黄太太隐约的了解,这些家庭出来的女孩子,倘若不是特别的愚钝,就是特别的刁钻,知书达礼的也很少见。倘若一个人家中几乎所有女孩儿都识字,这是很涨面子的事,说明这户人家的确很重视子女们的教育,而且对孩子的健康管理也很有一套,没有陷入那种无尽的出生-死亡循环。这在女儿家的婚配中很加分,‘精通养生’。
倒是黄太太这种中低层武将家庭,情况往往和民间富户相近,一夫一妻,二三个姨娘。正妻由于不裹脚、习武,大多都较长寿,姨娘更像是淘汰品,而武将家庭的孩子们生得也要少一些——武将要巡边、操练,带姨娘美姬随行的好事那都是主官的特权,他们最多是副职,自然不敢嚣张,因此和妻妾相处的时间是较少的。但这些孩子们因为母体健壮,自幼也练功,长大的几率也高。只是这些年来北方瘟疫流行,才听到了一些亲友家孩子夭折的事情。
黄太太在家过的是简单的日子,练就一身掐尖要强的性子,却无处卖弄,只好闲来教养弟妹,出嫁之后又不和长辈住一块——他父亲有眼光,相中了黄大人,年轻有为,有才有貌,虽说因父辈去得早,被视为无福、无长上管教,不好说亲,但论人品却再好不过,而且没有长上虽然在时人来看是个缺点,但他们家却并不在乎,就是要这样,女儿出嫁后才少生口舌,免得天天回娘家闹饥荒。
嫁妆给得厚,又在职务上大力提携,不乏有人讥笑黄大人是靠了外家一脉才发起来的,好在黄大人是阉党,本来就没什么道德压力,夫妻二人从不曾受到这些流言影响,他又是个无须黄太太督促也上进的性子,虽说北方瘟疫逐渐流行,但黄大人不久便带她到武林住。成婚数年来,黄太太的日子竟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地方,唯独一点便是家务简单,随手就发落完了,她在家闲居得实在无聊,出嫁的少妇也不能成日的走亲戚、回娘家,黄太太且还不喜打醮看戏,像去年黄大人出了外差,在家除了打熬武艺之外真是没有一点事做。
她在文事上才华不如丈夫,只是中平而已,对买活军虽也十分好奇,但原本以为随丈夫赴任,那所谓的人质也是深居简出,就犹如从京城到武林,从武林到衢县,说是换了地方,但其实她所见的都是院子上头那么一点点天地,不论在何处,生活毫无差别。不料听丈夫说起,到了买活军治下她也要出去做事,这便是极大的意外之喜了——不论是什么辛苦的活计,至少有了些变化消遣,否则人真都给憋疯了。而又听说还能参谋大事,真正为丈夫襄助,越发的摩拳擦掌起来,心里那股子好强劲儿也就更浓了,这周小娘子的事,她就十分上心,当真是设身处地为她谋划起来,又反过来向黄大人打听买活军治下的种种细务。
“她这样倒的确是尴尬,扫盲班期间,一日收入只有20文,而临城县已开的托儿所,一日便要五文,她两个孩子,一日就是10文去了,哪怕五文是托儿所包餐呢,余下的10文要付房钱,自己的饭钱,还有她的洗澡钱——若她是个好强性子,不肯弱于人后,叫人嫌弃身上的气味,这便是必要去的,毕竟临城县人人好洁么。”
这般地盘算着,周小娘子的日子的确局促,而且倘若扫盲班无法毕业,便很难从困境中逃脱,一个大字不识,侥幸会说官话,逃脱了死局的小寡妇,要做工,要上课,要照顾一双儿女,黄太太即便是在蜜水里泡大的,也能想象她的艰难,而且在未来七年——也就是大儿子能出门做活以前,这样的困境都要持续。哪怕那工是好做的,周小娘子心生踌躇,想要找个依靠也能理解。
更不必说仔细想来,恐怕工也不太好做,黄太太在船上搜刮她脑海中的回忆,很难想象女娘做工的情况,当然她也知道许多百姓家的媳妇女儿都是做事的,譬如说帮自家铺子的忙,做洗衣工、绣娘,到别家去伺候人帮办家务,又或是做厨子等等,但仔细想想,这些工作的画面中从未有过未受监护的女娘直接和外男对话的情况:帮自家铺子的忙,意思是在铺子里做杂活,看着货,换男人家去吃饭。则期间若是来了客人,一般都请左邻右舍中的伙计出面交接,往往还要出动两个人,即自己告诉邻舍家的女眷一些价格上的事,女眷再告诉自家男丁,伙计出面和客人交往。
还有些时候,若女客来了,两人才能直接沟通。除此以外,洗衣工、绣娘、家务、厨活,全都是和管事婆子沟通,极少数与管家的交集也很有限,黄太太自己掌家,她是知道的,偶然招来的短工倘是女娘,被管家扣了工钱便是不敢争辩的,若是婆子去开工钱,倒还敢说上几句。真正能和外男随意交流的女娘,在此时人的眼中看来身上一定是带了几分桃色——倘若没有了发生性.交易的准备,她们是不可能这么大胆的。
总之,黄太太一开始觉得周小娘子不是自立的性子,但一旦设身处地的为她考虑,便感觉到了周小娘子的为难。吴老八一定对她说过一些买活军的女娘可以从事的职业,就如同黄大人说的一样,买活军的女娘连做吏目的都有,当兵的也有,百业俱可为。那也就意味着,有许多职业恐怕必须和男性发生交集。
如今仔细想来,在黄太太的认识里,成年女子和男性应酬、周旋、谈判、交接,这是不可想象的,哪怕他们共处于狭小的空间,如此刻的福船上,黄太太也绝不会和外男见面搭话,而寡妇的声名不好就在于此点——倘若是供养不起的人家,寡妇要一直舍了脸去外头做事,必须和男人们打交道,哪怕她行得正坐得直,但一言一行仿佛都会惹来不佳的联想,也给一些和她不得不发生交集的旁人,他们的声名带来了困扰。
如果周小娘子被工作中的‘男同事’瞧上了呢?甚或是言语撩拨呢?闲言碎语能杀人,她一个弱女子,无武艺在身,只有牵累,又是外来户,这还是买活军治下没有花楼暗娼,否则这样的外来户就像是浪头的碎花,水一冲一荡,就完全消散在人海里了,几乎是没有活路可走,早晚要陷入那些拉皮条的帮闲所设的圈套中去。
黄太太越想越觉得自己从前所见还是浅薄了,她倒并不自怨自艾,而是颇有几分兴奋,因这证明她毕竟是见识到了一些在家幽居时不知道的新东西了。因有了这桩事,也不觉得船上多么苦闷难熬,成日里翻看教材,她现在最突出的念头是,一,倘若买活军能为周小娘子这样的女娘解决一些后顾之忧,哪怕是让她们知道在买活军治下做工可以免受男人的滋扰,而且有一些帮助能渡过最开始最困难的时期,当会有更多女娘来这里,达到他们吸引女性的目的。二来便是买活军应该印发一些关于他们治下的规矩、讲究、忌讳,介绍他们民众的普遍生活,往外散播,也会起到很强的作用,减少想迁移来的民众的顾虑。
关于太太们都必须要出去做事的规矩,她也试探了隔壁王家的女眷——隔壁的人口更多,住处更狭小,因此男人们白日都避到板上,这样女眷们把这块走廊遮住,自己戴上帷帽,还能出来散散心。而两边女眷自然免不得互相来往谈天,在到达云县之前便先结交起来。
到底是书香世家,处处胜过周小娘子这样的人家,王家动念要来买活军这里也非止一日了,他们家安排得有条有理,除了太夫人之外,其余几房女眷均已自学了拼音、算学,自言可以通过扫盲班的考试,而孩子们凡是五岁上的,也都读了不少拼音在肚子里,这都是有远见的,到了当地,很快就能落下脚来,甚至是受到重用。
这些王家女眷还借给黄太太买活军的扫盲班考卷,黄太太如获至宝,自己做了几次,得分也还不错,想来她工作的起点也会较高,心里也因此颇为得意。又听这些女眷们谈起工作的事,她们并不抵触——因早知道,也早接受了,也并不太担心自己的岗位。由于家学渊源的关系,王家女眷的算学都很不错,她们预备去衙门做账房,“三太太写信来都说得清楚,账房么,大家坐在一间大屋子里,彼此也很少交言,我们同来同去,并不碍着什么。按三太太说,久了也便都惯了,大家都很忙,也没心思想太多,没什么人说三道四。”
黄太太依然无法想象这样的画面,因为她实在没有相应的经历。倒有些随意的举动就被人说三道四,惹来轩然大波,甚至坏了女儿家性命的见闻装在心里。除了这些以外,她也不免和黄大人商议自己的工作,衙门账房大概是不能的了,难道要去做扫盲班老师吗?那可就是真的抛头露面了——她一向以能干自诩,之前还笑话周小娘子,此时忽而也担心起来,害怕若黄大人回武林去办事,自己在做扫盲班的先生时被学生骚扰,不知该如何应对。人倒是能随意打杀,但后续势必引来极大的麻烦。
十天左右的航程,转眼便过,因为屋舍狭小,周小娘子也要照顾孩子的缘故,无法事先给她扫盲。黄太太心里始终装着这件事,这一日起来,见远方影影绰绰已现出了码头的影子,心下也是一震,忙推开窗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个小黑点,心潮起伏,她说来也算是有阅历的女眷,去了京城、武林,哪个不是天下名城?但眼下这个小小的码头,竟令黄太太也有了一种别样的兴奋和忐忑。
且先看看买活军的女娘们都是怎么做活的!
她这样想着,也就更盼着能早日见到买活军的女娘们,看一看她们是怎样和男性相处的,但又觉得事情不太会这样顺利——接船应当是仅限于男人的活……吧?
船行不快,而且福船不好靠岸,这艘船徐徐行驶了半日,在近海抛锚停了下来,此时已能见到港口隐约的景象——当真是繁忙已极!那黄大人叫做是龙门吊的东西,来回不断地从运船上吊货,这是所有码头未曾见到的景象,众人都拥在甲板上看得入神。而买活军的兵士已经走了出来,厉声维护秩序,严禁胡乱拥挤,免得掉下海去,并且当即拿下了几个兴致勃勃不听命令的小年轻。
云县的码头前,此时还有十余艘海船停泊,各自旗号都是不同,明显都是远洋船,单说这一处,繁盛便远过于查家私港,查家的鸟船往岸边驶去,那边也有运船过来接人,黄太太心里极其好奇这是从哪儿买来的船,又好奇这都运了什么货。又过了半个时辰,运船到了,大家便又忙着收拾行李逐一登船。
黄家、王家行李多,挪动得便慢,第二趟方才上的运船,眼看浮桥码头在望时,黄太太忽然兴奋起来,低声问丈夫,“桥上站着的那个……也是女娘么!”
她其实自己也得到了答案,当下便欣羡而又好奇地,隔着帷帽目不转睛地望向了码头上的身影——当真是好威风飒爽的一个巾帼!
这模样果真是从前未曾见过!看小说,630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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