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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柱掉进陷阱的第三天,平安村的日头毒得像要把人烤出油来。
小玲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攥着根没绣完的丝线,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村口那条土路。路尽头的槐树下,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脆生生的,却像针似的扎在她心上。她已经三天没见到石柱了,山坳里的血迹和散落的枪零件,像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发啥呆?”娘端着个豁口的粗瓷碗从灶房出来,碗里盛着半碗稀粥,“趁热喝了,身子垮了,啥都白搭。”
小玲没接,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娘,石柱哥他……他会不会出事了?”
娘的手顿了顿,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一个大男人,能出啥事儿?说不定是打着好东西,去镇上换钱了。”话虽这么说,她的眼圈却红了——谁都知道,张万霖的人这几天在山里转悠,石柱怕是凶多吉少。
小玲抓起粥碗,胡乱喝了两口,粥水烫得喉咙发疼,她却像没知觉似的。放下碗时,碗沿的豁口划了下手指,渗出血珠,她也没在意,只盯着院里那堆红箱子发呆。那些绸缎在日头下闪着光,看着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蛇。
“娘,我真的不能嫁。”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股倔劲,“我跟石柱哥早就说好了,秋收就提亲。”
“说好了顶个屁用!”娘猛地拔高了嗓门,指着那些箱子,“你看看这些!张老爷一句话,就能让咱全家吃香的喝辣的,你嫁过去,就是享福!那石柱能给你啥?除了打猎还是打猎,说不定哪天就死在山里了!”
“我宁愿跟他死在山里,也不进张老恶的门!”小玲也站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这死丫头!”娘扬手就要打,可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睛,巴掌却怎么也落不下去,最终重重地拍在自己大腿上,蹲在地上哭了起来,“你以为娘愿意让你跳火坑?可咱惹不起他啊!他要是恼了,不光是你,我和你爹,咱全家都得遭殃!”
哭声惊动了屋里的爹。他拄着根枣木拐杖走出来,拐杖在地上戳出“咚咚”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他往院里扫了一眼,最终目光落在小玲身上,浑浊的眼睛里像是积了一辈子的愁苦。
“小玲,”他缓缓开口,声音比砂纸磨过还糙,“听你娘的话,嫁了吧。”
“爹!”小玲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也让我嫁?”
“这就是你的命。”爹别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女人家,哪有自己选路的份?当年你娘嫁我,不也是媒人一句话?日子过着过着,也就习惯了。”
“我不要习惯!”小玲的眼泪涌了上来,“我不是牲口,不能他想牵走就牵走!”
“可这世道,咱老百姓就是任人宰割的牲口!”爹猛地提高了声音,拐杖狠狠戳在地上,“你以为我愿意低头?我夜里想起你奶奶是咋被地主逼死的,想起你哥是咋饿肚子没的,我这心就像被狼啃!可那又能咋?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喃喃自语:“张老爷说了,只要你嫁过去,就把村东头那三亩水浇地给咱家,还免了咱十年的租子……有了那地,你弟弟就能活命了……”
小玲这才想起,家里还有个七岁的弟弟,前段时间得了场风寒,到现在还咳嗽不止,家里却连抓药的钱都没有。她看着爹佝偻的背影,看着娘哭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原来他们早就答应了。原来那些红箱子,是用她的一辈子换给弟弟的活路。
她默默地转身回了屋,把门闩插上。屋里光线很暗,只有窗缝里透进一缕阳光,照在床头上那个桃木鸳鸯上。她走过去,把鸳鸯紧紧攥在手里,木刺扎进掌心,渗出血珠,和眼泪混在一起,滴在鸳鸯的翅膀上。
这天下午,村里的王婆来了。王婆是村里的“月老”,专管说媒,此刻她穿着件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块红糖,笑得满脸褶子。
“小玲啊,王婆来看你了。”她被娘引进屋,眼睛在小玲身上滴溜溜地转,“啧啧,这姑娘,真是越来越俊了,难怪张老爷看上了。”
小玲坐在床沿上,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王婆挨着她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像抹了蜜:“小玲啊,王婆是看着你长大的,咋能害你?张老爷家是啥光景?吃的是白米白面,穿的是绫罗绸缎,出门有马车,进门有丫鬟伺候,这日子,是多少姑娘求都求不来的。”
“他都能当我爹了。”小玲闷闷地说。
“那有啥?”王婆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男人年纪大了才懂得疼人。你看张老爷的大太太,当年也是不情愿,现在不照样吃香的喝辣的?家里的事都是她说了算。你嫁过去,好好伺候张老爷,生个大胖小子,将来还不是享不尽的福?”
“他是个恶霸。”小玲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他抢了王老五的闺女,还把人逼疯了。”
王婆的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那是她不懂事,不会讨老爷欢心。你是个聪明姑娘,肯定比她强。再说了,哪个男人不三妻四妾?能进张府当姨太,总比跟着那穷猎户强,是不是?”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听说,那石柱……这几天没露面?怕是被张老爷的人……”
“你闭嘴!”小玲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粗瓷碗就往地上砸,“你给我出去!我不想听!”
碗在地上摔得粉碎,瓷片溅到王婆脚边,吓得她猛地往后缩。娘赶紧跑进来,拉着王婆赔笑脸:“她婶子别往心里去,这丫头是魔怔了。”又回头瞪着小玲,“还不快给你王婆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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