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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如玉背对着他,缓缓的倒下身去,黑色的枪孔直指着梅季,四面八方的便衣潮水般涌来,无数只手枪齐刷刷的对准了欧阳雨,却没有一个人敢扣动扳机——她那支枪正指着梅季,梅季却呆呆的看着她,颜如玉倒在他怀里,鲜红的血从她背上渗出来,沁得她一身粉红的旗袍上血色斑驳,仿若迎风摇曳的花儿,梅季看着她中枪的地方,已知是没有救了,他搂着颜如玉,茫然的看着欧阳雨,如果……颜如玉没有抢上来的话,如果郁廷益没有抢先开枪的话——她是要杀他吗?
她眼里没有方才那一刹那的惊恐,枪口依然对着他,她望着他,仿佛望着一个陌生人,梅季一口气硬是没抽上来,她……竟恨他恨到要杀了他……那是他送给她的手枪,她二十一岁的生辰那天……
颜如玉的身子软在他怀里,只有手还伸出去想拉他的衣裳,使不上力,只拽着他一颗墨蓝纽扣,张着嘴又说不出话来,梅季弯下身凑到她耳边,听到她说了一个“命”字,又说了一个“还”字,想再听分明一点,也不能够——他大约也估摸到她说什么,无非是她的命以前便是他救的,现在正还给他,他心中大恸,知道颜如玉本是烈性女子,肯答应他种种无理专横的要求,无非为着当年他的救命之恩和这些年的维护之意,他露出仓惶的笑意,想安慰她一分半毫,又看到她张了张口,却再听不分明说的是什么了。
看她口型仿佛说一个秉字,他这才明了,她记挂着方秉仁,却不知道她到底要说方秉仁怎样,他惶急之间也不知怎样是好,眼看着颜如玉的手就要垂下去,他这才猝然说了一句:“秉仁是被他爹关起来了,他——他……他没有负你的”,颜如玉这才扯了扯嘴角,眼里现出一丝迷蒙的光,好像想起了很遥远的那些光景,梅季痛悔万分,搂着颜如玉不停说道:“秉仁没有负你,秉仁没有负你,我……我……”
方秉仁有没有被关起来,梅季并不晓得,他打电话到方公馆去的时候,以协助方秉仁和颜如玉出国去为条件,要方秉仁最后一回助他——他要打击欧阳北辰少不得方秉仁的协助,又要借颜如玉来羞辱欧阳雨,方秉仁爽快干脆的答应了他,他这才揣测着,或许方家对方秉仁胁迫过甚,方秉仁不得已之下,不得不答应他这样的条件;只是前几日他哪有心思去揣测方秉仁的想法,他满心满脑子里,都只有一个人而已。
他茫然的想着颜如玉和方秉仁之间的种种纠葛,方秉仁肯替他做暗线,不过也是为了还颜如玉欠他的人情,这样看来,他们倒是一对有情有义的,他这样想着,不禁又想到了自己和欧阳雨头上——她还拿他送她的手枪指着他,他缓缓的站起来,欧阳雨手中的枪也就跟着抬起来,片刻之前还喧闹非常觥筹交错的正厅,此时静得连人的吸气声都清清楚楚。
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只有郁廷益从梅季身后轻轻的走过来,向欧阳雨轻声道:“夫人,这是何必呢……”,他猜度着欧阳雨嫁过来大半年,仍是向着父兄一边,这一回不知道是出了什么岔子,闹不好是要和梅季拼个玉石俱焚,思及此处,他不得不拿江苏方面的事情来制约欧阳雨:“夫人千万慎行,夫人可知自己一言一行,干系着江苏多少人的性命……”
欧阳雨已有许久没看到过报纸,并不知道直隶和苏皖之间,暗地里已闹到了白热化的程度,明面上看起来是梅季和欧阳北辰携手共建山东境内的铁路,并有意就鄂省的水利修饬计划进行合作,实际上双方在山东和鄂省的互相渗透和暗地里交锋已不知进行了多少回,欧阳北辰没占到上风,梅季也讨不到一丝便宜,郁廷益现在拿这些事情出来,无非是要她知道,她若和梅季拼了个玉石俱焚,直隶上下也必和江苏方面来个鱼死网破。
不料欧阳雨一听这话,正戳中她的隐痛——梅季果然是要对欧阳北辰下手了,她一个人造下的孽,何以要别人替她承担,她手腕一翻,原本对着梅季胸口的枪指到他太阳穴上,眼看着她就要扣动扳机,四周一片喀啦啦的声响,谁也不知道这少夫人是不是因嫉恨四少纳妾,竟在华堂之上要谋杀亲夫,只是四少一直也没开口,经过上一回永福戏楼的事情,谁也不敢自作主张先发制人了。
“颜小姐,你……可还有什么话要交代?”
郁廷益突然朝着被梅季放在一旁紫檀木椅上的颜如玉问了一句,梅季和欧阳雨都是一愣,偏过头来看颜如玉,却见颜如玉的身子瘫在椅子上并未有丝毫异状,发现上了当时已迟了,几个便衣兔起鹘落之间已扑了上来,一个打掉了欧阳雨手上的那把柯尔特左轮手枪,另一个就势把欧阳雨双手锁到身后,郁廷益一个手势,是想拼着事后被梅季千刀万剐,也要先把欧阳雨就地处决了,谁知几个便衣扭着欧阳雨,只看着梅季,不敢有半点逾矩之为,郁廷益恨恨的叫了一句“复卿”,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气急败坏,梅季捏着拳浑身直打颤,咬着牙吩咐道:“先送到军部去,谋杀重罪,任何人不得擅作主张!”
一场原本不在计划内的婚礼,就以这样闹剧班的结尾收场,梅季坐倒在另一张紫檀木椅上,颜如玉的身子在他身旁一点一点的冰冷下去,远远的看见欧阳雨被押走,她被拉走之前漠然的看着他,眼里是前所未有的绝望。
逐渐冰冷的不止颜如玉的身子,不止欧阳雨的眼神……
如果郁廷益没有提前开枪,如果颜如玉没有抢上来……她要杀的是他吗?他不敢妄想,以为她单是为了争风吃醋,她……但凡肯为了他吃一丁点儿醋,他们又何至于到今天这地步呢?自从颜如玉进了雨庐,欧阳雨压根就没将她放在心上——想到这一点他又恼恨无比,她……要杀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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