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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一季上弦月像被切割过那般平整的挂在天际,花绮原该高兴的,因为午间时分,大夫说她的背伤已然复元,只要再养个三、五日的元气,便可耐舟车劳顿,意即再过三、五日,她便可称心如意的上江宁。
但这夜,她却没来由的心闷,不顾楚阿奶告诫她暂勿下床的禁令,她俏然溜出房间,走呀走呀的,才想兜往楚阿奶细心经营的扶疏庭园漫游,不意却在经过前厅时,碰见了提着酒壶、酒杯的楚阿爷。
「嘘--」
两人异口同声的举起食指示意彼此噤声,而后相视莞尔。
「阿奶还不让我下床,可我在床上掰手指头掰得好烦,所以……」
「所以就偷溜下床啦!」阿爷取笑道,接着像老顽童似的努努嘴,指指酒瓶。「妳阿奶也明令我不许喝酒,当然啦!她是为了我这把老骨头好,可今夜妳阿爷是喝酒有理--陪个愁人藉酒浇愁。」楚阿爷突然止住了嘴。
「仇人,谁呀!阿爷这么大的肚量,居然肯陪仇人喝酒?该不会是在酒里下了砒霜,想毒死人家吧?」花绮苦中作乐,开起楚阿爷的玩笑。
「此愁非彼仇,是忧愁的愁。」楚阿爷忍不住摇头、叹气。
「这位『愁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花绮问,问得小心翼翼。
楚阿爷的表情也倏地正经了起来。「丫头,妳道这愁人会是谁?自然是我那心境沧桑,可感情却嫩呆的孙儿啦!」
一听阿爷提起楚樵,花绮的心事便乍然被翻搅起来:心情也蓦地沉郁。「他有什么可愁的?」这话像反问,也像自问。
自己的孙儿和三格格之间错综复杂的感情,楚阿爷不是瞧不出来,即使再老眼昏花,也感觉得出这两个孩子之间汹涌的情意,可也许是苍天有意作弄,折磨这对有情人吧!除了悬殊的身世外,其间还有许许多多难以排除的波折,就连楚老爷子这么个活到耄耋之年的老人,也不晓该用什么样的大智能来排解!
可花绮这问句倒提醒了楚阿爷,或许,这是他老人家仅能帮这对有情人做的事。「妳何不自个儿去问问我那呆孙子在愁些什么?」楚阿爷一古脑儿的把酒杯和酒瓶全塞入花绮的手中,指指前庭。「他正在那儿『举杯邀明月』呢!妳去瞧瞧吧!」楚阿爷一径的把她往前推。
花绮原想拒绝,可心里却犹有那么一点余烬、一丝火花,脚步不觉顺着楚阿爷的意思往前庭迈去。
前庭的天空也有那弯弦月,柔柔亮亮的照着整座花园,花绮一眼便看见楚樵坐在油桐树旁的石椅上,背对着她,手中已有一坛酒。
他仰头饮了一大口酒入喉,粗犷的抹抹嘴,在听见脚步后,他头也不回地直接问道:「阿爷,酒来了吗?」
不待回答,他就继续说:「有时,真觉得酒才是人间知己,黯然神伤处,至少可暂时麻醉意识。辛弃疾不是有词云:万事云烟忽过,百年蒲柳先衰,而今何事最相宜?宜醉游宜睡。天漠或许未到辛弃疾那般英雄迟暮,可想必也为时不远了,或许该说是英雄末路。哈哈--」
干笑两声,又灌了一口酒,突然话锋一转。「三格格恨我,我晓得,而她确实该恨,她乃堂堂大清王朝富贵供养的格格,却毁在我这么个升斗小民手里,她怎能不恨呢?若她听过巴锴那厮散播出来的流言,想必她会更觉得不堪、更心生怨恨吧!
「阿爷,或许您和阿奶皆认为那是时势所逼,只要我有心,仍可补救。我……对她又岂真无情?她是那般楚楚可人、那般至情至性,对我,又是那般肝胆相照、情真意坚,前人云『千古艰难唯一死』,可我却深觉『千古艰难唯一情』。若有选择、若能承认,那么,此生此世,定当只选择、只认定她一人,可我……是没有未来的人,能给她什么指望?」又灌了口酒,他支起额,颓唐的逸出叹息。花绮立于他身后,顷刻间泪已流满腮。
她还是不懂,为何他一径的说自己没有未来?若他愿意放下仇恨,那么,他与她的前程必定犹有可期。可其实她也明了,要一个血性男子为了儿女私情放下血海深仇,实在是一种苛求。
但至少……她懂了,他对她并非无心无意,他对他犹有认定、犹有深情!对她而言,这不啻是一种鼓舞。
也许,她雄厚有力的身家背景能够助他突破困境,助他报了血海深仇。想想,她阿玛是个王爷,是当今圣上的兄弟,位高权重的皇亲国戚,有谁得罪得起?
若天漠愿意明指仇家是谁,替他报灭门血仇定是易如反掌!只要错的一方不在楚家,只要天漠站得住脚,即使杀他全家的是宠臣、是朝相,相信她阿玛也有那个能耐让贼人俯首认罪,还楚家一个公道。
她宁愿相信,只要楚氏一门的血仇得报,天理得以昭彰,那么,她和天漠便不怕没有未来可言!
看着他硕直,却让人深觉沧桑与悲凉的背影,花绮手捧着酒,如被情丝牵引的傀儡般,一步步走近他。
也许是感应到身后那样的声息步履并非楚阿爷所有,楚樵猛然掉过头来,两人的眼眸在月的澹澹幽光中倏忽交会。
「是妳!」他表情错愕,继之转回头,又猛灌了一口酒后才绷紧声音问道:「来多久了?阿爷呢?」
「阿爷让我替你送酒来,他说,他已一把老骨头,阿奶不给喝酒。」他的冷厉,差点又令花绮裹足不前,可一想起他方才的至情至语,不觉勇气倍增。「至于我来多久……够久了,久到足够听完我所期望听见的一切。」
「妳……」从石凳上蓦地转身,他眼中布红丝,下巴满是青髭,瞧起来落拓无比,又一脸恼怒,一丁点儿都不像神捕,反倒像之前那不法之徒,可无论是怎样的形貌、如何的容颜,就是无法改变她对他的痴迷。
而既痴、既迷、既依恋,纵使前方是不得不走的陡道坑谷、是不得不跳的万丈深渊,她也绝对会无反顾。
「别恼。」绕到他身前,在石桌上放下酒坛,她毅然地立在他面前,「妳可晓得我是多么欣喜?能听到你这番剖白,至少,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我并非自作多情、并非厚颜无耻的独害相思……你晓得这对个倔气又好面子的格格有多重要……」化绮露出小女儿的娇态,略显腼腆的微笑。「但是,此刻有件更重要的事我想弄明白。请坦白告诉我,与你楚家结下不共戴天之仇的究竟是何人?」
最后两句,花绮问得小小声,但在楚樵听来,却犹如震天雷。他先一愕,才反应。「为什么问?」
「问,自然是因为有所期望。如今,我肯定咱们互有……嗯!爱慕之心,可横在咱们之间的困难险阻却重重叠叠,而我偏又是个死心眼且一个心眼总要打上万千个结节的人,我绝不轻言放弃……钟爱之人……」她说得吞吐,然注视他的眼神却温柔坚定。
楚樵这厢却仍面无表情。「因此……重点是……」
花绮因为他冷淡的问法而有些哭笑不得,看来,好象有太多事都是她自个儿一头热,可她既已下定决心,就只能戮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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