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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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第1页）

上堂

要去公堂的那天早上，我自己做主选了一套极浅的水蓝色衣裙，不戴任何首饰，用同样颜色的头巾把发髻扎了一圈，像个芭蕾舞的演员，想让人们看着联想起无辜和纯洁之类的概念。我不施脂粉，想让人们觉得我天真无邪。

一出门，我的亲友团队已经在等候我。他们没看到时装表演，但对我的打扮都表示赞同。我与杏花同车，哥哥与钱眼又一车，李伯骑马，带来一群我叫出叫不出名字的仆从。

到了公堂前面，果然如爹所料，人们已把公堂大厅围得水泄不通。人传董府的人到了，大家挤来挤去，让出一条小路。我跟着便装的哥哥低头走进公堂门口，里面还没有升堂，我们就站在了人群的前面。钱眼杏花和李伯等站在我身后，把我和围观的人们隔开，可他们隔不开人们的低声言语：&ldo;这是何人？&rdo;&ldo;大概是个丫鬟……&rdo;&ldo;看着挺美貌的女子……&rdo;&ldo;那小姐据说十分漂亮……&rdo;&ldo;那怎么会……&rdo;&ldo;人不可貌相……&rdo;&ldo;那谢审言当初夺得诗坛首席，真是风采不凡……&rdo;&ldo;你是说那小姐……&rdo;&ldo;毒蝎心肠……&rdo;&ldo;定有疯病……&rdo;……

我不抬头半闭着眼睛听着，钱眼在后面悄声说：&ldo;知音，你这名声真跟青楼女子有一比了，甚至还不如了……&rdo;杏花骂道：&ldo;你再胡说！&rdo;钱眼说：&ldo;知音不怕，是不是？！&rdo;我稍侧了头轻声说：&ldo;你这吴钱小奴！&rdo;钱眼嘿嘿笑了。

里面喊了升堂，衙役们出来站立两旁。我微抬头看了一眼那官府的官员，他长了副瓦块脸，眉毛有些黄，眼睛不大，还有些陷下去，两颊凹陷，留着山羊胡须，看着有种莫名的阴气。

他坐下，衙役宣布了要审的案子，就是我府逃奴牵引出的这桩案情。我听那些衙役叫他马大人。他扔了一根竹条，衙役接了，喊道提某人前来。那人带枷上前跪了。我一瞥之下，见那个人三四十岁的年纪，脸黄黑，眉目还算顺眼。李伯在后面低声说：&ldo;这就是那逃走的奴仆，名唤郑四。&rdo;我心说，他是活不了了，怎么能叫&ldo;正死&rdo;？

那马大人心不在焉似地让郑四陈述了一下他的罪行，那郑四认了逃离主人之罪，接着就点名说了董玉洁常毒打下人，他不得不逃。如不信，可查证谢府，因董玉洁曾虐待了当时的犯官，现今的谢御史之子，谢审言。马大人的语气突然精神了：&ldo;到底她是如何赎出那谢公子，又如何虐待了他，你从实从祥招来。&rdo;

那郑四叩首道：&ldo;我那日随我家小姐到了官奴卖场，小姐亲自去提谢公子，她牢牢抓住反绑了手臂的谢公子的头发，要他跪行过市场。那谢公子只跪走了几步，就被她拖倒在地，一路……&rdo;后面的人们开始叹息议论：&ldo;如此狠毒……&rdo;&ldo;这是羞辱人哪……&rdo;&ldo;怎么能如此对待谢公子……&rdo;

可这才是开始，郑四后面说的更是惊心动魄：&ldo;我家小姐日日辱骂谢公子，把他反复高吊鞭打，然后用酒或盐遍洒他的身体，疼得他死去活来多次……还把他手脚在身后绑成一紮，叫他猪猡，扔在水缸里，一次次把他的头没入水中……&rdo;

人们：&ldo;这简直是惨无人道啊……&rdo;&ldo;可怜那么个才子……&rdo;

郑四：&ldo;我家小姐用烙铁遍烙谢公子的身体……&rdo;

人们：&ldo;官府行刑重大的罪犯不过如此啊……&rdo;

郑四：&ldo;时值冬末，我家小姐把谢公子浸在冰水之中过夜，再灌他辣椒水，说是冷热交替……&rdo;

人们：&ldo;杀人不过头点地……&rdo;

郑四：&ldo;我家小姐把谢公子拉到院中，让大家对他拳打脚踢，说是练习武艺，那谢公子被打得吐出鲜血，昏死多次……&rdo;

人们：&ldo;她真是禽兽不如！&rdo;&ldo;她父亲是当朝太傅……&rdo;&ldo;难怪她能这样没有王法！&rdo;

郑四：&ldo;我家小姐用刀遍割谢公子的身体，说让他求饶，未达目的，她就割下了谢公子左胸上一小块皮肉，谢公子昏迷过去，水浇醒来后，仍未求饶，小姐又割了他腿上一大片皮肉喂了狗，谢公子当场昏死，半日不醒……后来，谢公子腿上血肉溃烂，小姐用火焰烧灼，说是给他治伤……&rdo;

人们：&ldo;如此恶妇！当凌迟而死！&rdo;&ldo;一定要为谢公子报仇！&rdo;&ldo;对！不能让这种乘人之危的恶女……&rdo;

我早已浑身冰冷，手足颤抖，眼里含泪。我突然后悔我对谢审言那么冷淡，不理他，说他坏话。他受了这么多的摧残，就是他不能回报我对他的喜爱，就是他跟我原来的那位一样放荡，就是他伤了我的心，我也该对他温和尊敬，像一个朋友一样，用友情安慰他的创伤……

不知何时，郑四停了陈述，马大人说道：&ldo;当堂画押！&rdo;语中的欣喜之意明显。我根本不用聆听我心中的异感，也知道他的立场在哪边。

衙役上前，让郑四画了押。马大人说道：&ldo;传谢府的人。&rdo;衙役传唤，一个头发几乎全白的老者哭泣着走到堂前跪下，说自己是谢府的仆人，跟随谢御史四十余载，看着谢审言公子长大成人。马大人问道：&ldo;你家公子的身体可有受刑迹象？&rdo;

那老仆人边泣边语道：&ldo;夫人早逝，我家公子以前也是由我照顾。他全身无一处伤疤。可他从董府回来，满身伤痕，惨不忍睹！他形容憔悴，枯瘦不堪。茶不思饭不想，神色恍惚，抑郁寡欢终日。声音嘶哑，不愿说话，常常彻夜读书抚琴，不能安寝……&rdo;钱眼在我后面忽然悄声说：&ldo;这并非原来的小姐所赐，知音，这是你干的事！&rdo;我心里痛了痛。

老仆人突然扑倒在大哭着说：&ldo;大人！我家公子为人正派光明，谦让有礼，谁人不知他相貌出众，文采韶然！那董家曾到我府提亲，被老爷公子相拒。董家遂趁我家老爷去官之际，对我家公子下此毒手，报他不娶之恨，居心这样险恶，心肠如此歹毒，手段惨无人性啊！望大人为我家公子做主伸冤哪！&rdo;

群情激奋！众人议论纷纷：&ldo;这样的女子该杀……&rdo;&ldo;该剐！&rdo;&ldo;该游街示众……&rdo;

马大人让老仆人画押后，几乎有些按捺不住激动地说：&ldo;董府可有人前来呀？&rdo;李伯在后面说：&ldo;小姐，我可以……&rdo;哥哥也轻拉了下我的袖子轻问道：&ldo;妹妹，让我……&rdo;我低声说：&ldo;钱眼，请报我姓名。&rdo;

钱眼大声说道：&ldo;太傅府上董玉洁小姐在此。&rdo;周围的人声立刻消失了。

我忍着颤抖，低头走到了堂前，在离那老仆人几步远的地方屈膝跪下（我怕他一急，来打我怎么办？）李伯在后面大声说道：&ldo;太傅之女乃官宦之戚，未经定罪，怎可轻易下跪堂前？&rdo;

马大人停了一下说道：&ldo;竟是董小姐，你可起身一旁，本官先问些问题。&rdo;

我深深施了一礼说道：&ldo;大人不必如此礼遇，我董玉洁承认对谢审言公子毒刑加身，害他近死。也承认对此逃奴滥施暴力，逼他逃府求生。我之所为禽兽不如！我今日羞耻难当，懊悔不已！愿来世做牛做马（电视剧里的语言，我竟然都记得），偿还我对谢公子的欠缺。为表我的诚心悔过，我愿领大人的刑责！&rdo;

&ldo;她认了！&rdo;&ldo;不对呀……&rdo;

马大人一时竟无话可说，我知道他根本没想到我会这么就认了下来。我懂得只要没出人命，因爹的地位，他不敢对我怎么样，他原来只等我府来人否认，大大做番文章。现在我一下认了罪，还让他刑责我，他反而不知所措了。

我趁着他的迟疑，转脸对着那个老仆人说：&ldo;的确是我残害了你家公子，我为此日夜怅恨无休！可惜我已无法消除往日的罪恶，我只望能求得宽恕。&rdo;他还是愤怒地看着我，我赶快对他也拜了下去。后面的李伯又说：&ldo;小姐怎能施礼一个仆人？&rdo;

我起身对着那老仆人说道：&ldo;我敬谢你对谢公子的全心照顾，日后还靠你对他多加看护，代我偿还些我对他的伤害。&rdo;

我又对着那个郑四说：&ldo;我亏待了你，你为求生而去，情有可原。我免你奴籍，你可自由离去。&rdo;

人们在后面说话：&ldo;看着不像个狠心的女子哪。&rdo;&ldo;说话这么温柔有礼……&rdo;&ldo;你没听她都认了吗！那些歹毒之事……&rdo;&ldo;那她还放了那逃奴……&rdo;&ldo;她似真心悔过呀……&rdo;&ldo;那也不行，要以血还血才成！&rdo;&ldo;谢公子那么出众的人物被她……&rdo;&ldo;对！让她受受那些苦！……&rdo;

马大人一拍惊堂木道：&ldo;董玉洁！你重刑伤人，心狠手辣！难道不知王法吗？！&rdo;

我知道他现在想不出话来了，才用这圆圈话来打个过场，我已经承认了罪状，他现在该量罪施刑。但他顾忌我爹，根本不能动刑，只好这么喊一下，再呆会儿就得让我走了。

深叹了口气，接着忏悔吧！我又拜了一下：&ldo;大人，董玉洁当初不知法律，心性顽劣，做下了如此恶行！我爹得知怒愤难当，近一年来，他对我严加管教，令我日读圣贤之书，夜诵佛法之理（其实什么我也记不住）！我方才领悟人性之中都有丑陋（咱们谁都跑不了），可向善之人就能控制住自己的暴力，而我当初没能战胜自己的短处。现在我明白了为人处世，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千古名言，振聋发聩，你们对我发发善心，别起恶意……）我当初犯下大错，只望能得到大家原谅，容我重新做人。我当严于律己，谨慎从事。如果我能为我所做的恶行有任何补偿，请大人明言，我秉过我父，自当尽力遵从！&rdo;也算软硬兼施了。

人们的气愤平静了些：&ldo;谁没犯个错的时候……&rdo;&ldo;看来太傅还是有良心的……&rdo;&ldo;听着是知书达理的人哪！&rdo;&ldo;是啊，说得这么入情入礼……&rdo;&ldo;她别是假的吧……&rdo;&ldo;假的还认什么，否认就是了……&rdo;&ldo;你怎么那么快就忘了她的狠毒？！&rdo;&ldo;她那样，怎么看，也不像能干出那些事情的人哪……&rdo;&ldo;也许是逃奴夸大……&rdo;&ldo;她还愿做补偿……&rdo;&ldo;可多要些银两……&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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