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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玲娜在路灯下站了很久。然后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妈,我快回来了……”
天桥下,周红梅守在水果摊边上,不时用花洒往水果上喷些水。经年累月的艰辛与隐忍都压进了她薄薄的脸皮里。汽车卷起的烟尘、夏日难逃的热浪、透湿衣衫的汗水都变成了旧塑料袋里零碎的收入。她一遍遍地清点、一次次把各色面额的票子分门别类码好,佝偻又认真的动作背后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支撑着——支撑着她忍受命运长久以来的不公。
忽然,小商贩们骚动了起来,手脚麻利地迅速收拾东西。周红梅赶紧骑上三轮车,拼命蹬了起来,各种水果噼里啪啦掉了一路。她蹬死了三轮车,眼看就要被飞奔而来的城管追上了。
突然,她脚下轻松了起来,回头一看,原来是王晓菁正推着她的车跑。
“右拐!右拐!走小路!”王晓菁大喊道,一边把提子等车上最贵的水果盖好。
周红梅和王晓菁躲进了一个居民小区。王晓菁扒在墙边,眼看着城管们吹着哨子去追大路上的小贩,这才回头冲周红梅一笑说:“妈,没事了!”
夕阳西下,王晓菁推着三轮车和母亲周红梅一起走回家。周围的环境从光鲜热闹渐渐变得破败脏乱起来,就连梧桐树荫也变得稀疏了。所有的色彩都降低了饱和度,只留下生存和挣扎的本来面貌。
她们正走向宁海市城南的一处城中村——何家村。外面的世界正在日新月异地变化着。不远处,簇新的楼群如利齿,不断向前推进,啃咬着城市的边缘。可何家村却像被时间忘却,长久没有变化。唯有墙上刷着的“拆”字昭示着它可能的结局。
空气中挥散着酸腐的味道,一闻就是贫穷的样子。王晓菁的家正是在这里。她曾在一个中产家庭里成长到十六岁,然而命运的变化如同海浪,一浪一浪将她和母亲排挤到了城市的边缘上。
母女俩在蛛网一样的道路里穿行,走到了城中村的最深处。她们把三轮车停在了一栋老旧楼房前,就把一箱箱水果往家里搬。
说是家,其实不过就是一间二十平米的地下室。家里塞得满满当当,到处堆着周红梅舍不得丢掉的旧杂物。当夕阳的余晖撤走最后一点光亮时,母女二人终于搬进了全部水果,这时家里几乎都下不去脚了。
王晓菁环视一周说:“妈,等过段时间不住这了。”
“不住这住哪?一个月才五百块。要不是你何叔,哪能有这么便宜的地方住?”周红梅收拾着东西说。
王晓菁却按住了母亲的双手,握在自己手中。周红梅的手上有车把磨出的老茧,有菠萝割出的伤口,还有嵌进指甲缝中的污泥。她低头看着母亲的手,认真地说:“等我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就换个大一点的地方去。”
“你省着点花。我住这都习惯了。”
“可我不忍心你住这种地方,都四年了……”
“只要你好就行了。妈一直觉得……觉得挺对不起你的。唉,要不是家里这些事,房子都卖了,你也不至于受这么多苦,为个奖学金连想上的北大也上不成……你爸也一定觉得挺对不起你的。”
“这关我爸什么事?”王晓菁一下焦躁了起来,放开了周红梅的手。
“我去做饭了。”周红梅走了两步,扭头说,“去看看你爸吧。”
一块布帘子将地下室隔成了简陋的两间房,外面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就算客厅,里面有张15米的床就是卧室了。王晓菁去到卧室,站在了五斗橱前。
五斗橱上放着一个香炉,里面盛满了香灰。香炉后面放着一尊瓷观音像。观音的头顶上是一张中年男人的黑白素描。香炉前有一层薄薄的香灰。王晓菁拱起手把灰扫进手心,便久久地站立在那里,凝视着那幅素描。
在王晓菁的记忆中,她曾经很怕父亲王河山。王河山是一个严肃寡言的男人。作为一家生产企业的质检主任,王河山一直以质检产品的严苛标准对待她。王晓菁成绩拔尖,多才多艺,在画画方面很有天赋,但父亲总能在她身上挑出毛病来。她甚至觉得自己一直是在为赢得父亲的欢心而活的。
王河山对女儿的管教简单粗暴。对于一个生产车间走出来的人来说,最佳的衡量指标就是分数。于是王晓菁的学生时代就像是一把刻度明确的标尺,被大大小小的分数仔细衡量着。九十分以下,王晓菁就要做好劈头盖脸一顿臭骂的准备。九十分以上,王河山会板着脸细问一个个错误。即使考了满分,王河山也会说下次你还能保证考那么高吗?
她觉得父亲对她太挑剔了,简直就不像亲生的,有时连忘了锁门也能被骂上个半天。她不服气,开始反驳王河山在饭桌上的话,在外人面前也丝毫不给他面子。她常常和学艺术的学生混迹在一起,或是藏在美术教室里画画不去上课。她靠小聪明把老师家长耍得团团转,喜欢研究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只要是父亲不懂的领域,她都会去看一看,然后找机会在他面前高谈阔论一番。
不交流的父亲加上叛逆期的女儿,很快就演变成了长期对抗。
最不堪回首的一次,就是高一时王晓菁想去上美术班,需要一千块钱。可王河山坚决反对,更不要说给她钱了。父女俩连着一周多天天吵架。当时王晓菁的成绩也有所下滑,她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一天。
说是离家出走,其实她只是跑到楼顶去,坐在天台上待了一天。她看着父母到处找她,在院子里喊她名字嗓子都喊破了。周红梅甚至为此和王河山吵架,还把自行车砸在他身上,这让王晓菁看着还挺解气。她居然沉得住气,硬是撑到了一天才回家。
可是一回去她就被罚在饭桌前跪了一个晚上,直到半夜周红梅来叫她:“起来吧,你爸同意你睡觉了。”
王晓菁赌气不起来,即使她膝盖都快碎了。
周红梅去扶王晓菁的胳膊:“快起来吧!一会别你爸又不同意了。”
王晓菁一甩手说:“我再多跪会儿,多跪一会儿还能多涨几分呢!”
“哎呀,我好不容易说动你爸让你回去睡觉。你又在这耍什么脾气?”
“我爱去哪去哪,学是我上,又不是他上!”
“你快别说了,让你爸听到了”
王晓菁提高了八度音,大声说:“我就是一个工具!就是他拿去炫耀的工具!从来不在家辅导我学习,就知道工作!考不好就只会骂!他要是成绩好,有本事别只在车间混啊!”
王河山冲了出来,还没等王晓菁反应过来,她脸上就结结实实地落了一巴掌。
王晓菁被打懵了,这还是王河山第一次动手打自己。她从地上爬起来,倔强地捂着半边脸,恨恨地盯着王河山。王河山脸色黑沉,吼道:“好的画家都是死了的那些!你要想去学画画,除非我死了!”
“我真希望你不是我爸!”王晓菁知道这句话喊出来的效果,可她还是要说。语言有时候比任何武器都管用,尤其是对待自己最亲的人时。
王河山又扬起了手,王晓菁倔强地仰着脸也不躲闪。可最终王河山还是放下了手,摔门走了。
那晚王晓菁跪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就发了高烧。醒来后她只看到了周红梅在照顾她,而王河山却不在身边,又是去加班了。
这高一的一巴掌一直被王晓菁记着,她更叛逆了。少女突然没来由地和全世界作对,有精力、有行动力还有未成年人保护法,她简直是在肆无忌惮地任性着。
王晓菁偶尔也会停下来想想为什么要和父亲作对。但是她发现父亲无可奈何的气愤和越来越说不过她的窘态会让自己有一种快感,她也就不再纠结叛逆的意义了。
孩子都要和父母作对的。叛逆期就好像是我们成长必不可少的环节之一。谁没有年少傻逼的时候呢?但神奇的是王晓菁并没有耽误成绩。因为成绩也是可以向父亲炫耀、甚至可以令他哑口无言的工具。她没有意识到,炫耀的根本目的是为了获得认可。她错以为叛逆是通往挣脱父亲控制的自由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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