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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镜头?”顾翎问,“你去东站干什么?”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秦闻韶也回忆着,可是他的记忆飘忽不定,似乎是不久前刚送去,又似乎已经拿过去很久了,“你放在书架旁边的那个箱子里。我那天记起来你说要修,就顺便拿过去了……”
书架旁边的那个箱子。
顾翎先是微微一怔,等回想起来后,浑身不由得一僵,背上霎时发出一点冷汗来。那个收纳箱里的镜头,是他离开前不久刚整理出来,放在那里原本是打算去折旧卖掉的。
顾翎手指发着僵,看着秦闻韶。但秦闻韶无所察觉,只是依旧皱着眉静静看着前方的跳动的红绿灯。
顾翎慢慢说:“那俩镜头啊,我都打算换新的了。你怎么突然记起来送去修?”
漆黑的夜色和鲜红的灯光,一起投映在秦闻韶瞳孔里。
一条被红灯阻断的道路,坏掉的镜头,文三路上月季盛开的隔离带,一排朝北开的逼仄店面,镜子和钟表,布帘、红光和暗室。
是一个春天,早春,还有些冷。他带着镜头,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被料峭春风吹得一激灵,又回转去换了一件呢子大衣。
“老板,这镜头能修好吗?”他将顾翎的镜头从黑色的绒布袋子里拿出来。
“唔……是顾老师的镜头啊。”老板笑起来,顾翎是常客,老板连他的镜头都认得,又摇头,“这个镜头他之前拿来给我看过,我跟他说过修不了啦。怎么他没跟您说啊?”
“怎么修不了了?”秦闻韶问。
老板一笑,戴上眼镜,翻过镜头给秦闻韶看:“您看啊,这镜头,壳儿裂了,光轴也歪了。而且时间不短了,赶上这两天下雨,腔里边不定就长了霉,这要修啊,跟换新的也差不多。他前次来我就跟他说啦,哎,直接买新的吧就。”
秦闻韶听了半懂,又说:“听你的意思,是能修的。”
“修是能修,可是这价钱,真还不如买新的。”
“那请你修吧。别管多少钱。”秦闻韶将镜头往出一推,目光依旧落在镜头破裂的伤痕上,自言自语说,“不能换新的。”
老板愣了愣,从眼镜上头打量他,问:“为啥不能换新的?”
秦闻韶收回思绪,转头看向身边的人——时间过得多快,那些矛盾、倔强又尖锐的青春年岁都还像在昨天,但一转眼连顾翎都四十多了,年轻时那股动物般不管不顾的疯劲和韧劲都化作了眼里那片平和温柔的光。秦闻韶在沉浮的记忆里抓住了那根稻草,也抓住了这片目光。
那个老板问他:为什么不能换新的?
顾翎也问他:为什么突然拿去修?
秦闻韶静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它们很重要。我要好好留着它们的。”
备忘17带他回家
“因为它们很重要。我要好好留着它们。”
日出前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夜晚耗尽最后一点温度,往雾茫茫的渊海里沉,要从海底捞出一个太阳。江流和山林吐出雾气,在天亮前安静的守护着这座城市的睡梦。远光灯的光亮被梦寐般的雾气吞没,回音是之江路上沉默的红色指示灯。
“我不知道。”秦闻韶看向顾翎,露出一点雾一样茫然的神情,又重复,“但它们很重要。”
秦闻韶这辈子只遇到过一个难解的问题,那个问题叫顾翎——现在他遇到第二个了。
他望着前方在雾气里闪烁的红灯,又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
秦闻韶想起一些事。
二十岁那年,他从桂林翻山越岭穿越小半个中国来到这个长江下游东南沿海的城市,两天三夜的少年远游,第三天一大早到站时天还没亮,下车的第一眼,是城战拥挤阴暗的老旧站台,人头攒动的上方,烟蓝色的空气里一盏硕大的红色信号灯,巨大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
还有川西连绵雪峰背后的落日,在顾翎寄给他的明信片里。顾翎出国的第五年,他好像疯了,循着顾翎过去寄给他的那些明信片,去了很多地方。他现在想起来川西的落日,远远的圆圆的,在紫红色的云霞中,悬在雪山和雪山的缝隙里,殷红的一轮,像一颗要落下去的眼泪。
那盏信号灯和那一轮落日,此刻在他眼前和这盏红灯一起闪烁着。
冰冷和遥远,警告和消逝。
他重新看向顾翎,无尽的雾气从车窗的缝隙里涌进来,一种无形的难以挣脱的介质充斥在他们周围,像茧蛹、像棺椁,正一层一层地将顾翎包裹在其中。秦闻韶将手伸到迷雾里,去笼他的头发,仿佛要将那些雾气拨散,对他说:“我们下车。”
秦闻韶的话里有恳求的意味。顾翎看着他,一句苦涩的为什么在喉咙里滚了滚,又落了回去。
秦闻韶这样的人,永远目标明确、成竹在胸、游刃有余,极少会露出这种神色的,但此刻这雾好像浸到他眼里,将他困住了,令他茫茫然不知所措。顾翎第一次见他这样,是在那个告别的雨夜,是在那个激烈的吻后。他们在江畔、在雨里纠缠,一个吻仿佛刀戈相向、不共戴天,要头破血流、要你死我活。
最后秦闻韶推开他,在雷声中低吼:“别闹了。”
一个人怎么闹得起来呢?
隔着一段距离,顾翎看着他,忽然叹息:“秦闻韶,你怎么办啊……”
然后顾翎看到秦闻韶第一次露出了那种茫然的神色——他不懂顾翎,也不懂自己。
后来。后来渐渐就多了。
秦闻韶确诊之后,顾翎跟他开玩笑:“秦老师上半辈子活得太明白,老天奖励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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