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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最是软和,卷着汴京街头糖香,漫过御甜坊朱红的雕花门楼,钻进后院的晒糖场里。场中铺着数十张竹篾席,金黄的糖霜、暗红的沙棘糖条、剔透的玫瑰琉璃糖分门别类晾着,在日头下泛着莹润的光,风一吹,甜香便缠上人的衣袂,连呼吸里都带着几分甘醇。
林小满靠在梨花木椅上,指尖轻点膝头,目光落在场中两个小小的身影上,嘴角噙着化不开的笑意。鬓边几缕发丝被风拂落,他抬手轻拢,动作间带着几分常年熬糖养出的温润,眼角虽因这些年奔走丝路添了细纹,却更显沉稳俊朗。身旁的苏小棠端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轻轻递到他手边,语气温柔:“瞧你,眼睛都快黏在思甜念路身上了,这晒糖的法子,早教过他们八百遍了,还怕出岔子不成?”
“那可不一样。”林小满接过茶盏,指尖碰了碰温热的杯壁,转头看向妻子,眼底满是柔光,“这是咱们林家的手艺,是御甜坊的根,头一回教孩子们上手,心里总盼着稳妥些。”
苏小棠笑着嗔他:“偏你心思细。当年你初掌御甜坊,熬坏了三锅蔗汁,不也照样一步步走过来了?孩子们比你机灵,有你这个糖神爹在旁盯着,还能差了去?”
这话倒没说错。林思甜与林念路刚满五岁,正是好奇心最盛的时候,自打去年能稳稳端住小铜勺,便天天黏着糖坊的师傅们转,嘴里一口一个“爹,我要学熬糖”“爹,我要做你那样的糖”。前几日林小满歇了商行的事,特意腾出三日功夫,要亲手教两个孩子熬第一锅属于他们自己的糖稀,这事不仅御甜坊上下都记挂着,连汴京城里相熟的商户们,都打趣着要讨一碗龙凤胎亲手熬的糖尝尝鲜。
场中,林思甜扎着双丫髻,一身水绿色的小襦裙,眉眼生得极像苏小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认真。她正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用小木耙子翻动竹篾上的糖条,动作轻柔,生怕碰碎了那些刚晾好的沙棘糖。一旁的林念路则是一身宝蓝色短打,眉眼随林小满,虎头虎脑的,性子却比姐姐跳脱几分。他手里攥着个小小的铜铲,本是要帮姐姐翻糖,可目光总忍不住往不远处的糖人担子瞟,脚下还时不时蹦跶两下,活脱脱一副野小子模样。
“念路,你专心些!”林思甜停下手里的活,皱着小小的眉头看向弟弟,声音软糯却带着几分威严,“爹说了,晒糖最忌心浮气躁,你这样东张西望,糖条晾不干,熬出来的糖稀会发苦的!”
林念路吐了吐舌头,赶紧收回目光,可手里的铜铲还是忍不住在竹篾边敲了两下,小声嘟囔:“我知道啦,可张师傅的糖人做得真好,昨天那个糖老虎,比东街的还要威风呢。姐,等咱们熬好了糖稀,能不能让张师傅教咱们做糖人啊?”
“要先学好熬糖,爹才会答应。”林思甜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说道,活像个小大人。她自幼便心思细腻,对糖品的滋味格外敏感,上次林小满试做新的孜然糖酥,只让她尝了一小口,她便精准说出里面少放了半钱芝麻,连陈老板见了都赞她是天生的糖料子。
林小满坐在廊下看着,忍不住扬声叮嘱:“念路,听姐姐的话。熬糖这手艺,讲究的是‘心手合一’,心不静,手就不稳,火候、用料差了分毫,味道就差了千里。当年你陈伯伯,便是因一时贪快,熬坏了一炉贡糖,才落得后来的波折。”
他提起陈老板,语气里满是唏嘘。自陈老板归隐戈壁,这两年每年都会托马帮送来一筐戈壁新熬的沙棘糖,糖块粗糙却滋味纯正,每块糖里都藏着一份赎罪的诚心。前几日刚收到陈老板的信,说戈壁的沙棘长得极好,等秋后收了果子,便要教当地的牧民熬制沙棘果脯糖,还说要给思甜念路寄些沙棘籽,让孩子们在汴京试着种种。
林念路虽跳脱,却最听林小满的话,闻言立刻站直了身子,握着铜铲的手也稳了几分,大声应道:“爹,我记住了!心要静,手要稳!”
苏小棠看着儿子那副小大人模样,忍俊不禁,轻声对林小满道:“你看这孩子,也就你说话管用。前几日我让他练字,他磨磨蹭蹭半天,写的字歪歪扭扭,气得先生直摇头。”
“男孩子嘛,性子野些正常。”林小满笑了笑,目光扫过场角堆着的甘蔗,“等会儿教他们榨蔗汁,念路力气大,正好派上用场。倒是思甜,身子娇些,榨蔗汁的活计,让她在旁看着便好。”
“你就是偏心女儿。”苏小棠嗔了他一句,心里却暖得厉害。这些年林小满奔走丝路,闯边境、破阴谋,在外头是说一不二的联盟会长,是让西域诸国敬重的“丝路甜使”,可回了家,在她和孩子们面前,永远是那个温柔体贴的丈夫,是事事周全的父亲。当年汴京城里多少人说,林小满年纪轻轻便掌了御甜坊,日后定是个一心扑在生意上的商人,可谁能想到,他竟能将家与业平衡得这般好。
说话间,糖坊的老师傅已经将熬糖用的小铜锅、小陶瓮搬了出来,摆在晒糖场中央的石桌上。这些家伙什都是特意为孩子们打造的,比寻常的小了一圈,铜锅擦得锃亮,陶瓮上还绘着小巧的骆驼与胡杨纹样——那是苏小棠特意让人画的,取的是丝路的意头,也算是给孩子们的念想。
林小满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对两个孩子招了招手:“思甜,念路,过来,爹教你们榨蔗汁。”
姐弟俩闻言,立刻丢下手里的家伙什,快步跑到林小满身边,一人牵着他一只手,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林思甜轻声问:“爹,是不是榨出蔗汁,就能熬成糖稀啦?”
“是啊。”林小满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又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咱们中原的糖,最根本的便是甘蔗。当年你爷爷、太爷爷,都是靠着这一根甘蔗起家,从小小的糖摊,做到如今的御甜坊,做到让中原的甜香飘满丝路。这甘蔗里,藏着咱们林家的根,也藏着御甜坊的魂。”
这话他曾跟苏小棠说过,也曾跟陈老板、王二他们说过,如今说给孩子们听,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他要让孩子们知道,这熬糖的手艺,从来不是简简单单的谋生技能,更是一份传承,一份责任。
苏小棠站在一旁,看着父女三人说话,眼眶微微发热。她想起当年林小满初遇胡商,拒绝以糖方换香料,坚持以成品外销;想起他在丝路遇袭,以糖为药退敌;想起他在戈壁盟誓,定下“三不原则”;想起他在朝堂之上,以糖为证,为林家沉冤昭雪。这一路来,林小满守着“商户本心”,不依附权贵,不贪图暴利,硬生生闯出了一条属于中原糖商的丝路,让“中原甜”这三个字,响彻四方。如今,他要将这份坚守,传给他们的孩子。
林小满起身,指着堆在一旁的甘蔗,对李二牛招了招手:“二牛,把甘蔗削好,给孩子们演示一遍怎么榨汁。”
李二牛应声上前,他如今已是御甜坊的生产总管,这些年跟着林小满走南闯北,熬糖的手艺愈发精湛,性子也沉稳了许多,唯独对林小满的孩子们,依旧是一副憨厚的模样。他麻利地削去甘蔗的外皮,露出里面雪白多汁的蔗肉,然后将甘蔗放进小小的压榨机里,手把手教林念路摇动手柄。
“小少爷,慢些摇,力道要匀,这样榨出来的蔗汁才清亮,没有杂质。”李二牛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憨厚,“当年你爹第一次榨蔗汁,力气太大,把压榨机都摇坏了,还被老掌柜说了一顿呢!”
林念路听得眼睛发亮,一边使劲摇着手柄,一边转头问林小满:“爹,是真的吗?你也会犯错呀?”
林小满笑着点头:“那是自然。谁都有初学的时候,不怕犯错,就怕犯错了不改正。你看这蔗汁,若是榨得太急,里面会混着蔗渣,熬出来的糖稀就会发浑,味道也差了些。做人做事,都和这榨蔗汁一样,急不得。”
清亮的蔗汁顺着压榨机的出口流进陶瓮里,带着淡淡的清甜。林思甜捧着一个小小的瓷碗,小心翼翼地接了半碗蔗汁,递到林小满面前:“爹,你尝尝,这是我和弟弟榨的。”
林小满接过瓷碗,浅尝一口,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带着阳光的暖意。他笑着点头:“真好,比爹第一次榨的好多了。”
苏小棠也走过来,尝了一口蔗汁,赞道:“确实不错,看来咱们家要出两个小糖神了。”
姐弟俩得了夸奖,脸上都露出灿烂的笑容,劲头更足了。林念路甩开膀子摇着压榨机,林思甜则在一旁仔细过滤蔗汁,将里面的碎蔗渣一点点挑出来,动作认真又仔细。
榨好蔗汁,便到了最关键的熬糖环节。林小满将小铜锅架在炭火上,叮嘱道:“熬糖最关键的是火候,火太旺,蔗汁会糊,味道发苦;火太小,糖稀熬不透,晾出来的糖会粘牙。你们要仔细看着锅里的蔗汁,等它起泡的时候,就要不停搅拌。”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手里的银勺在铜锅里轻轻搅动,动作娴熟流畅。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苏小棠看着他专注的模样,想起当年在御甜坊初见他时,他也是这样站在熬糖锅前,眉眼间满是倔强与执着。那时她从未想过,这个一心想重振林家糖行的少年,日后会成为让中原甜香飘满丝路的传奇。
林思甜和林念路一左一右站在锅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的蔗汁。起初,蔗汁是清亮的,随着炭火的烘烤,渐渐泛起了细密的小泡,然后小泡变成大泡,颜色也从清亮变成浅黄,甜香愈发浓郁,弥漫在整个晒糖场里。
“该搅拌了。”林小满轻声提醒,将小银勺递给林思甜,“思甜先来,慢慢搅,顺着一个方向。”
林思甜接过银勺,小手握着勺柄,学着林小满的样子,慢慢搅动起来。她力气小,搅动的速度不快,却格外均匀。林小满站在她身后,轻轻扶着她的手,一点点教她掌握力度:“对,就这样,慢些,别着急。你看这糖稀,现在开始变稠了,每搅一圈,都要让勺底碰到锅壁,不然容易糊底。”
林念路在一旁看得心痒,忍不住催促:“爹,姐姐搅完了该我了!我力气大,能搅得更快!”
“急什么,熬糖要耐得住性子。”林小满笑着拍了拍儿子的头,“等你姐姐搅累了,再换你。”
苏小棠端来一碟切好的桂花糕,放在石桌上,轻声道:“孩子们还小,别让他们累着,搅一会儿歇一会儿。这桂花糕是今早刚做的,你们垫垫肚子。”
林小满点点头,让林思甜歇了歇,接过银勺继续搅动。糖稀的颜色越来越深,从浅黄变成金黄,又从金黄变成琥珀色,锅里的泡泡也越来越绵密,甜香浓得化不开,连远处的街坊邻居都忍不住探出头来,笑着说:“御甜坊这是又熬新糖了?这香味,闻着都甜到心里去了!”
林念路跑到门口,对着街坊们挥挥手,大声喊道:“这是我和姐姐要熬的糖!等熬好了,给你们送过去尝尝!”
街坊们笑着应和:“好啊,那我们可等着小少爷小千金的糖啦!”
林小满看着儿子活泼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对苏小棠道:“你看这孩子,倒会许承诺。等会儿熬好了糖,可得多做些,不然可不够他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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