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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峤并未理会,只是疾步向前,随后扬一扬手中江州的军报,高呼道:“军情急报,事关国祚,我与太保临危受命,难作详告,亦不可久留。若尔等尚有勇义,速速随我入拱皇后周围,相从共事!”
皇帝生死,王峤不敢多言,但也必须要把事情说的更为危急些。那些轻信者若能集结起来,也是一个颇为可观的数目。
此言一出,宿卫哗然,既难作详告事关国祚,又能让太保、司空同时临危受命的大事也只有几件。很快便有人领队行出,作出表态:“既为国事,某应司空倡义,随司空共事!”
眼见加入的队伍渐渐壮大,王峤的步履更加坚定,一面前行,一面向道旁两边拱手道:“禁军宿卫,世享皇恩,今日誓死,救国于危难,来日功书阙阁,封妻荫子!”
“誓死效命!”
围拱皇后殿乃是甲胄精良的禁军精锐,此时已然列阵,奉命阻击。
王峤也不得不停下来。
此时侍女雾汐从殿内行出:“皇后有言,司空是旧交,请司空入内相谈。”
王峤衡量一二,也料定陆昭不会拿他怎么样,便整理好衣冠,解剑行入殿中。
殿内陆昭端坐,座屏的后方传来婴孩时而哼唧的声音。片刻后,殿内静默,王峤走上前,行礼道:“臣尚未恭喜皇后顺诞公主。”
陆昭的脸上却不辩喜怒,只淡淡道:“司空所为,似乎悖离前约啊。”
王峤听闻此言也只能继续厚着脸皮,道:“实在是事有不得已。”
说完又将江州军报递给在一旁侍奉的刘炳,“请皇后先行御览,再做决定吧。”
“诚然我命。”
陆昭将军报读了一遍,脸上却是一副早已知晓的样子,“不过,司空只晓后事,未知前因啊。”
陆昭说完,刘炳同样将一份诏书交给了王峤,正是元澈曾在阵前宣读的《为忠义疏》所改的诏书,而且还非副本抄本,乃是真正的诏书。
王峤对此事虽然已有所耳闻,但细览之后,仍有些懵然,随后目光中露出一丝惊恐。这篇诏书虽说是揭露司马家的得国不正,但里面同样痛斥了诸多世族,其中以太原王氏、琅琊王氏为多。譬如邓艾《徙戎疏》揭露并州戎事,与后期刘渊成势,都赖以太原王氏的王浑王济父子。沉杀兄侄的王舒,乃是琅琊王氏。号称江左管夷吾,但举扇只知“元规尘污人”而不闻江北胡尘,默认王敦行逆并杀周伯仁,也是琅琊王氏。最后叛晋归宋,又在刘宋萧齐诸多大位清洗中耀眼而出的,也是琅琊王氏出身的王弘、王僧亮等人。
太原王氏、琅琊王氏,加起来骂的比司马家都多。这种政治信号他王峤要是还看不出来,也就别当这个司空了。
这份诏令如今流传于数万大军之中,甚至应该已传至荆江乃至豫州。此次,濮阳王胜,整个军功体系的第一波愤怒,都会倾压到他这个陈留王氏的头上。琅琊王氏、太原王氏,这两个王氏怎么看着那么像你陈留王氏呢?届时濮阳王与其他从龙有功之人也能恰好借这个势头,把陈留王氏平掉,降低舆论压力的同时,也留出巨大的权力空白。
陆昭的意思,王峤也很明白。这个危机你陈留王氏打算怎么解决?不用怕,我是皇后,手中有皇后令印,同样有一定的解释权。以前王陆的关系不是很好吗?维护住我的解释权,便维护住你家族的命运。陆家仍有力量。
王峤望向御座,眼见陆昭的笑容也柔和些许,于是道:“皇后殿下,臣今夜多有失礼,还望皇后勿怪。皇帝陛下深陷危机,或失国本。臣请皇后出面,主持大局!”
阊阖门下,徐宁仍在焦急地等着消息。几名内侍、宿卫接二连三的传过话后,徐宁的脸色也不免更加阴郁。
王峤前往浮图所灭火,随后昙静等僧众便被引入皇后居所避难,而王峤更是直入皇后殿中与其密谈,且气氛颇佳。
“看来此番争功不仅要胜,还要全胜。”
徐宁喃喃自叹。
此时形势可谓不妙。王峤争取到皇后,也就争取到了皇后令印和陆家势力,权力极大。哪怕他用禁军能够控制濮阳王,王峤也可以与皇后发声,将不符合自身利益的诏命斥为乱命。陆昭的身份不仅仅是皇后,她仍是政治的参与者,也是牌桌上最有实力的庄家。只不过因为这次没有掌握到禁军,被人忽视了。
地方反抗中枢,固然很难,但当中枢动荡改换之时,同样也渴望地方的稳定。而陆昭本人,从未失去过这份价值。
正当徐宁愤懑时,忽听宿卫来报:“濮阳王已到。”
宣光殿之东乃宣政殿主殿,如今已被清理一空,作为濮阳王元湛接见朝臣的地方。在太保吴淼、领军将军冯谏、中书令兼右卫将军徐宁以及七兵部尚书的礼迎下,元湛一路至宣政殿前。
元湛入都并未带妻儿,可见也是心存忧惧,尽管七兵部尚书王俭亲自扶他下车,但在脚落地的一瞬间,仍有踩落深渊般的惶恐。他已数年不曾呼吸长安以外的空气,且久居宫室,因此皮肤略显苍白,身形也有些佝偻羸弱。
“臣等恭迎大王!”
徐宁最先拜,且声音最大。吴淼仅止于见诸侯王之礼。
徐宁说完,又后退两步,深跪拜道:“此夜妖僧乱事,又因牵连皇后,尚未伏诛,臣等迎大王入洛,主持大局。”
元湛听到“皇后”二字时,双手下意识一颤,声音虚弱道:“右卫将军诚是为国,但何须作此言?皇后母仪天下,所涉之事,非我等所能决断。且今日用事乃为肃清宫闱,镇定朝纲,以稳国祚,而非弄权作乱,擅兴废立啊。”
说完,元湛的目光中又闪过一丝茫然:“不知司空何在?本王麾下幕僚,多言司空之功。”
眼见徐宁脸色愈发难看,吴淼笑笑,随后道:“江州战事有变,王司空恐内宫骚乱,故前往皇后居所拱护,实在是难兼周全,故派七兵部尚书王俭前来细禀,还望大王不要介怀。”
“不……本王不会,不会。”
元湛听罢连连否认,目光则更为忧惧,“值此乱事,司空能护皇后、公主,乃是宗庙社稷之福。”
待各方稍作寒暄后,吴淼便道:“此次行台台臣也在宣光殿,宫禁之中,并无乱事,大王无需忧心。只是北面承明门处,金墉城守将王赫王光奕一心想请回台臣,因此颇有怒言,若不善加安抚,只怕会对大王有所冒犯。臣自请前往承明门,引王赫面见大王。”
元湛听到王赫的名字,有些疑惑,然而还是恭恭敬敬地对吴淼道:“多谢太保全本王体面。”
吴淼带人离开后,徐宁方才再度上前,忙不迭道:“大王久居长安内苑,少见朝堂臣工,臣请大王稍候,中枢并行台朝仕即刻可至。”
元湛略笑笑道:“久不见外臣,人事陌生,礼仪生疏之处,还望诸公提点。”
王俭出身陈留王氏,与元湛王妃陈郡谢氏一家也曾走动频繁,见堂堂宗王如此落魄,心中也颇感酸楚。
寂静的等待中,元湛抬起头,洛阳的殿宇与长安的殿宇似乎并无不同,一样华美,一样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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