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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对方安置妥当之后,理应是没有自己的事了,可是再看到朱悠奇于昏睡当中咬牙凝眉的吃痛表情,彷彿方才的苦楚仍在他的梦境里继续延伸,冷汗涔涔,像要反映他的伤疼与怨懟般,不平静地循着瀏海的间隙蜿蜒而下。
夏理绅拨开他那凌乱的瀏海,抹去他那湿凉的额汗。在那眉眼之间沉淀的阴影,透着一股挥散不去的执着,好似在作无声的抗议。
你在抗议什么呢,朱悠奇?你可知道,因为你的出现,把我们家搞得乱七八糟,把安丞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更把我的未来计画,给破坏得一踏糊涂。
五年前,因为你的狠心离去,导致安丞疯也似地追了出去,被一部迎面衝来的车子撞倒在地。
那场车祸虽没要了他的命,却夺走了他的魂。从那之后,这个家,就等于是半毁了。
那一年,安丞为了治疗,在医院里待了将近半年的时间,其中身体的疗伤只佔了一个月,其馀的时间,他几乎都在作精神上的诊治。
儘管体伤渐有好转,可是心灵的创伤却是毫无起色。不晓得是否是因为车祸的影响,还是爱人的绝然离去,安丞不再开口说话,就连吃东西都是被迫餵食。周遭的一切事物引不起他的半点兴趣,甚至对于爱他的家人亦是视若无睹、可有可无……生活有如行尸走肉,更甭提升学一事了。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恶耗,母亲将工作辞去以全心照顾随时都有可能自残的安丞,父亲也因为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而变得脾气暴躁、性情大变。
而我……纵使我再怎么体谅自己哥哥情非得已的心神丧失,也无法不去在意自己的父母将所有的心力都投注在他身上,甚至还因而无端地迁怒自己。
而安丞……无论过去我们如何的亲密,即使我再如何的靠近,他的眼里依旧没有我,就好像歷往那些跌跌撞撞、相互扶持的手足情谊,都变得不曾算数。
时过半年,随着定期的药物控制以及反覆的诊疗引导,安丞的状况始有稳定,不仅饮食不再被动摄取,对话也能有所回应。只是在经过了这些时日以来的伤怀与悲愤、安丞终于正视我的时候所给予的第一句话,却让我心寒到无言以对。
他说:「理绅,要不是当时你将我跟悠奇拆散,我也不会沦落到如此的下场。」
他指着自己的伤势,眼里尽是无底的凄冷,彷彿我才是那个毁了他一生的人。
即使他逢人已能开口说笑、迎脸畅谈,可他对我的态度却是冷淡到几乎不屑一顾。不掺杂任何感情的睥睨,无时无刻不在暗示着我:是你把我推向地狱的,所以,你也不能好过!
小时候,总是一副臭脸、和现在一样对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安丞,其实是个温柔的好哥哥。当爸妈忙于工作或是出差的时候,他会安抚怕黑怕独处的我,然后陪我一起熬过那些惶恐的夜晚;当其他孩子都不陪我玩的时候,他会安慰焦虑又自卑的我,然后拉着我加入他自得其乐的独我天地里。
他是那样地特立独行而又与眾不同,高傲而又坚强。不管在整个成长过程中别人对他的评价是如何,他都置若罔闻丝毫不在乎,但是他会在意我、关心我、袒护我,因为我对他来说,是和他来自于同一条血脉的兄弟,是一种有意义的生命设定,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如今,他的眼光不再殷殷企盼,心思不再牵系于我。就为了那个男人,他把我定义在敌人的范畴里。这样的转变、这一口气,叫我如何吞嚥与承受?
安丞有颗聪明的脑袋,数理能力非常的强,如果没有那场意外,他铁定能够照着父亲期望的路线去走,学医或者是从教……
学测那年,安丞以高分考上T大,却因为受伤的关係没有办理入学登记,等于就是资格丧失,得再重新报考才有学校可念。然而那时候的他,连自己的命都觉得无关紧要了,哪有什么心情再去思考所谓的未来?
所以他什么都不听,什么也不做,像要坐以待毙似地,成天望着天空,从日出到日暮,不肯多拨一丝空隙或空档,让忧心他的家人进驻并关怀。
唯一的希望,似乎只剩下等待,等待漫无天日的折磨,等待遥遥无期的转机。
就在我绝望到几乎要放弃时,安丞突然跟我谈判了起来:
「假如你把朱悠奇带回我身边,我就原谅你,并且听命爸妈的话,把学业完成。」
那怎么可能,我好不容易才把朱悠奇赶出了我们的生活,岂能让他再次的破坏这一切?
我当然不可能答应,在那之后安丞也没再说什么,彷彿这么一段对话不曾发生过。
然而家里的状况依旧不平静,爸拿安丞没輒,就找我开刀。他不断的训示我,要我报考医学或法律,逼我放弃相关餐饮管理系,说什么进厨房是女人的事情,叫我不要做出让他丢脸的行为。
男人喜欢进厨房有什么不对?我喜欢料理或是烘焙出来的东西给大家品嚐与饱足,这样子的行为,有哪里不对?
于是我违抗父亲的命令,念了他所鄙视的学系,当然这又是另外一场劳心伤神的苦战。
硬撑了一年,我终于受不了那争执不断的相处模式。比起安丞长期的冷眼观战,我寧愿经歷一番革命,好跳脱这种每天剑拔弩张的紧绷情势,所以我搬了出来。
半工半读下的日子非常辛苦,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我所念的学系与打工的性质皆是我的志趣,生活儘管匆忙却也充实,我的努力不负自己所望,不仅拿到了技术士证照,更在一间声誉不错、且附设有西点麵包的COFFEESHOP里,担任着自己所嚮往的蛋糕师一职。
这样的生活或许没有父母安排的那样完美而平顺,却是我所想要的。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把安丞一个人孤伶伶地留在家里,任凭爸妈的处置。
那也并非不好,因为爸妈绝对不会亏待他,可是我却放不下心,因为只有我最清楚,他的孤僻与执拗,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除非有人能够说动他,要不然他铁定会放任自己自生自灭的!
而这样的一个重责大任,势必是落在我的身上。
于是我找一天回去,告诉始终对我保持缄默的安丞、我那搁藏已久的决定:
「安丞、我决定帮你找朱悠奇,并设法让他回到你身边。但你知道,这需要时间,在找寻他的这段期间,你必须答应我,你得持续完成你的学业,或者,好好听爸妈的话,不要再让他们担心了,好吗?」
安丞那一双黑曜石般的深眸,保持着难以採信的眼色,却闪有一丝期待的光芒。
「好,我答应你,我听他们的,不过你要保证若是找到了悠奇,一定要把他带回我身边。」
我口头向他保证,但是我心里盘算,我不会积极去找,甚至根本就不想去找,假如不幸真的遇到朱悠奇,我也不会让你们有碰头的机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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