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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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第1页）

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大鹏鸟要飞到九万里高空，非要等到大风来了才行，如果风力不厚，它两个翅膀就没有办法打开，飞不起来。风力越大，起飞就越容易、快速。懂科学的同学都知道，如果遇上风向不对，气流很乱，飞机就不能起飞，不然很危险。庄子用这个道理比喻人生，修道想成功也要借助于风力。一个人想成大功立大业，或者修道也好，做生意也好，要有本钱啊，本钱就是你的风。很多年轻人老是想：要是我呀，就要怎么样怎么样。想了半天，有没有本钱啊?一毛钱也没有。没有风，还飞个什么?所以青年人要想做一番事业，你的能力才智都要去培养才行。风力不够，没你的事，本钱积累厚了，才可以飞上九万里的高空。那时候，俯视天下万物，你不会觉得自己伟大，已经没有伟大可言了，一个个都很藐小。你到了高空上面，如果下面有个英雄拿个大刀在玩，很了不起，你一看，会好笑：哎!这个小孩子在干什么?你想想这个境界，人生被那么一讲啊，看看我们还有什么意思?一层一层道理还很多，都是禅宗的话头。

大鹏鸟飞起来，背对着青天，青天有多远呢?&ldo;莫之夭&rdo;，无量无边。在这样一个空灵的环境，它才可以到达南极。道家讲南极是长生不老之地，所以寿星叫做南极仙翁。庄子告诉我们，要达到空灵的境界，才能有大的成就。一个人，思想气度，不空灵，太小气，就永远不会认识这个宇宙，得不到逍遥。他得到的是&ldo;消摇&rdo;，消耗完了只好发抖了。

读了《庄子》这本书，我们的心胸自然就会扩大了。我有个朋友，地位很高，当年我们叫他&ldo;哼字号&rdo;，譬如问他好，他就：&ldo;哼&rdo;;到了台湾就变成&ldo;哈字号&rdo;了，你一问他，他就&ldo;哈&rdo;。所以人称&ldo;哼哈二将&rdo;。一天他来看我，&ldo;哎呀，我烦恼得不得了，你怎么叫我打坐啊?打坐也解决不了问题，怎幺办?&rdo;我说：&ldo;拿一本书你回去看。&rdo;&ldo;哼哈二将&rdo;很听话，果然回去读《庄子》了。后来他告诉我：&ldo;我懂了《庄子》，舒服之极，现在也不哼也不哈了。&rdo;《庄子》确实处处都是解脱境界。

蜩与学鸠笑之曰：&ldo;我决起而飞，枪榆枋，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rdo;适莽苍者，三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境界大小的差别

蜩与学鸠笑之曰：&ldo;我决起而飞，枪榆枋，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rdo;

&ldo;蜩&rdo;就是蝉，也叫知了。知了夏天在树林里叫得很好听的;秋天到了要蜕壳，蜕壳了以后，自己变化走了&rdo;，壳留下来就是蝉蜕。蝉蜕是一种中药，它有清火作用，可治疗喉咙沙哑。&ldo;学鸠&rdo;是小鸟。

一只小鸟一只小虫，没有看到过大鹏鸟，因为大鹏鸟一飞起来，它们看都看不见，只不过听人家说有这么一件事&rdo;，听了就笑：那个大鹏鸟多事，何必飞那么远?像我呀，决起而飞，&rdo;什么是&ldo;决起而飞&rdo;?&ldo;嘣&rdo;一下跳去了，这形容飞出去不远嘛;大鹏鸟是&ldo;怒而飞&rdo;，飞得很远，这之间何止天壤之别。小鸟小虫自已也很得意;&ldo;枪榆枋，&rdo;从这棵小树飞到那丛草上来，很远嘛，也很痛快。&ldo;时则不至，&rdo;时间不够，万一我飞不到掉下来怎么办?&ldo;而控于地而已矣，&rdo;不过掉在地上，也不会跌死。这个叫做飞啊?老母鸡被我们赶急了的时候，&ldo;咯咯咯咯&rdo;的，它也会&ldo;嘣&rdo;地一下飞个两步，就到前面去了，它也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啊。这就是人生境界的不同。所以它们笑大鹏鸟：这个老兄真是多余，飞到南极去干什么呀?

下面一句话庄子都不讲了。

世界上这样的事情很多。有些了不起的人，当他没有出来的时候，你东笑西笑，最后自己变成小鸟了。譬如历史上南唐的朱温没有当皇帝之前，可怜得很;妈妈带他三兄弟给人家帮工，他自己也要去干活。老板一天到晚骂他：&ldo;你这个家伙个子大大的，活懒得干，还光吹牛。&rdo;他实在给骂气了，就说：&ldo;你们这些人都是乡巴佬，光知道盖房子，置财产，我们大丈夫做事，你懂得个屁啊!&rdo;老板很生气就要打他，老板的妈妈说：&ldo;不能打，这个孩子将来前途无量，要好好对他。&rdo;老太太问朱温：&ldo;你这个不肯干，那个不肯干，究竟想干什么?&rdo;他说：&ldo;我想借杆打猎的枪，到山里给你打打猎，弄点好菜给你吃吃。&rdo;老太太说：&ldo;好吧，你要什么都帮忙。&rdo;后来朱温当了皇帝，对老板的妈妈好得很，把她同自己的妈妈一起接来，很感谢她。看到那个老板恨不得把他宰了：&ldo;你这个家伙，眼光那么小，看人看不起。&rdo;大家看人眼光放大一点啊，不要像这个小鸟小虫。庄子没讲的，我把它补充说出来了。

适莽苍者，三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

&ldo;适&rdo;是走路。天空早晨的颜色叫&ldo;莽&rdo;，晚上的颜色叫&ldo;苍&rdo;。南北朝有一首诗：&ldo;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rdo;那是西北地区傍晚的景色。还有一种解释：&ldo;莽苍&rdo;指近郊的草木之色。所以&ldo;莽苍&rdo;代指较近的地方。到近郊的草木间去，一天在那里吃上三顿，回来了肚子还饱饱的;假如走一百里路呢?就不同了，得带一点干粮，算不定要两三天才能回来;如果走一千里路，那就要准备带两、三个月的粮食了。庄子好象很喜欢旅行一样，告诉我们出门该怎么准备，实际上他讲的是人生的境界。前途远大的人，就要有远大的计划;眼光短浅，只看现实的人，他抓住今天就好了，没有明天;或者抓住明天，不晓得有后天。有一种人今天、明天、后天都不要，他要永远。庄子就是告诉这个东西。因此说：

之二虫又何知?

这两个小动物又懂什么?它们的知识范围有限啊!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

如果一个人没有眼光气度，就会看不远，那他的前途就有限。有远见有大见的人，他就有千秋的事业，永远有他的伟大。这是智能大小有别。一个人寿命的长短，看你能不能把握。有些人活了几十年就死了，不晓得把握它。所以说：&ldo;小年不及大年。&rdo;&ldo;物化&rdo;的作用，就是关于一切的生物互相变化，所以鲲鱼变成了大鹏鸟的观念，第一个要点是&ldo;沉潜飞动&rdo;，庄子用寓言，也是用事实来说明。这属于中国古代的科学，不要拿现代科学的观念来说，至于它的对与不对，需要另加求证。第二个要点，一切万有的生命之所以变化，中间有一个东西，这个东西庄子提出来一个名词，叫&ldo;息&rdo;。中国后来的道家，取了一个名称叫&ldo;气&rdo;，万物皆是气化。说到气化，庄子文章写作的方法，和他讲话表达的方法不同，说到这里，恐怕人家不相信，他就提出来，我们抬头看天，究竟这个天是不是我们眼睛所看到这个样子?假如我们到了高空，例如坐飞机，倒过来看这个地球，地球等于在我们头的上面，那个时候看这个天又是什么颜色呢?这就说明一个道理，等于佛学所讲的：人世间一切的学问知识，都属于&ldo;比量&rdo;，不是&ldo;现量&rdo;的境界。所谓&ldo;现量&rdo;，就是呈现出来那个真实的东西。我们现在借用了佛学名称，就能了解庄子所说的道理。人类的见解、知识和生活经验都是&ldo;比量&rdo;，不是真实的。同样一个气候，同样一个空间，一个时间，一个颜色，因人而产生的感受各异。譬如说热，热到什么程度?每个人的感受都不一样。因此，冷热一切等等，都是比较的，不是绝对的真正的知识。所以，庄子拿大海作比喻，水不深不能载船，水要很深，面积也要很宽，大船才能行驶。然后讲大鹏鸟从北向南飞的时候，必须要等待大风，要有大风的风力，才能超越九万里的高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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