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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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第1页）

&ldo;于&rdo;就是嘴巴攒起来发出&ldo;吁……&rdo;的声音。&ldo;随者唱喁，&rdo;&ldo;喁&rdo;是喉咙发出来的声音。所谓&ldo;泠风&rdo;，指高空上的风，这个&ldo;和&rdo;不是和平的和，是各种声音混杂的和音，&ldo;小和&rdo;，声音和得比较轻巧，高雅。大风来了，各种声音和得很混杂。当真正的大台风来了，那些洞穴像闷住了一样，反而发不出声音来。这个道理又是一个物理现象。陆放翁的诗：&ldo;山雨欲来风满楼&rdo;，在山边住着，夏天大雨快下的时候，那真是风满楼。古人还有一句诗：&ldo;万物无声蒸雨来&rdo;，夏天热极了，天气闷得人的呼吸都出不来，树叶一动都不动，一根草也不摇，一点声音都没有，闷了一阵，大雨就来了。从文学的境界看来很舒服，但科学境界各有不同。

我们回到原文，看看庄子是怎麽作文章的，他形容风，从&ldo;万窍怒呺&rdo;开始，&ldo;而独不闻之寥寥乎?&rdo;夏天晚了，上到高楼的顶上，天风&ldo;寥寥&rdo;然，很清凉。他形容各种洞穴，横的、扁的、长的、深的、浅的、每个发出的声音都不同，吹了一阵，吹得很难听，就把声音调和下来，&ldo;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rdo;接着，&ldo;厉风济则众窍为虚&rdo;，一阵最有力量的风吹来，万籁无声，没有声音了，把你闷了一阵。闷过去了以後，声音又出来了，&ldo;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rdo;注意啊!第一句话&ldo;而独不合之寥寥乎?&rdo;是耳朵来听的;下面都是耳朵听风吹的声音，到了&ldo;厉风济则众窍为虚&rdo;以後，不是耳朵听的哟，是眼睛看的。最后，&ldo;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rdo;那些小风大风过后，一阵和风吹来，水波不兴，那些草啊，树叶子慢慢地飘呀飘呀，摇呀摇呀。讲到这里完了。所以庄子全盘都是禅宗，后世禅宗祖师们说法就是学他的，跟你盖哟，那真是大盖，跟说评书人一样，嘴巴要快，那风&ldo;哗啊……&rdo;&ldo;轰啊……&rdo;一路吹到这里，然后，轻轻地飘啊飘啊。後来，说完了，没有了。

子游曰：&ldo;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rdo;

&ldo;人籁则比竹是已&rdo;。人的感情，人的喜怒哀乐怎么样看呢?可以通过吹箫或者弹琴看出来。古代的乐器都是拿竹子做的，在竹子上可以表达出人的思想感情，叫做&ldo;比竹&rdo;。这个&ldo;比&rdo;字用得非常妙。人的心理，人的情绪的变化同风一样，在脑子里头乱吹动，于是产生了人世间的是非善恶。我们借用佛学唯识的名词，这些都不是绝对的，属于&ldo;比量&rdo;的境界，通过比较而产生的，都是&ldo;依他而起&rdo;。颜成子游这位徒弟一直在听，听南郭子綦躺在那里半睡半醒的侃，侃到这里，他说，老师啊，你刚才讲风吹的声音，那是地球上的现象，天地人三才中地的作用，是&ldo;地籁&rdo;，&ldo;人籁&rdo;就是人的感情变化，心里有气打鼓都难听，发脾气駡人的声音，就像狼叫一样，很难听，这个&ldo;人籁&rdo;我也懂了，唯一不懂什麽是&ldo;天籁&rdo;?

关于&ldo;天籁&rdo;，先放下来，我们回头再来讨论。注意，庄子讲《齐物论》是由无我境界来的，由无我所起的，庄子借用南郭子綦与颜成子游的嘴巴来演话剧，对白中间提到&ldo;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rdo;。这股气的作用，变化成声音，有那麽多的现象，有好听的，有难听的。先是听，听完了还可以看得见各种地球上的现象。

《道德经》、《南华经》、《冲虚经》是道家的三经，老子的《道德经》为大经，庄子的《南华经》与列子的《冲虚经》为小经，后来修道的人，把这三经列为做功夫的必读之书。我们看看道家为什麽那麽看重《庄子》。把这本书叫《南华经》，成为道家三经之一?但是我们看了半天，《庄子》里头没有传你功夫呀!可有一点，你要留意体会《齐物论》。庄子讲风吹，&ldo;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rdo;，在座的有许多人打坐，修瑜珈、修密宗、修道，要注意啊，我们这个身体就是地球，打起坐来，什么上面打嗝下面放屁，肠子咕噜咕噜叫啦，气脉动啦，耳朵里头听到声音啦，都是&ldo;大块噫气，其名为风&rdo;。许多人打坐都是跟着现象转，打坐都坐成神经了，要认清楚，那都是现象，那是你的气不能调和而产生的。气真到了能调和的境界，&ldo;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rdo;，这个时候气快要充满了。接着是&ldo;厉风济则众窍为虚&rdo;，身体上气充满了，不动了。所以佛家讲修禅定工夫，到了二禅的境界，就四个字：&ldo;气住脉停&rdo;，也即是&ldo;众窍为虚&rdo;。到那个境界，你就感觉到清灵了。等到气充满了，你自己看它&ldo;之调调之刁刁乎?&rdo;身上的气机就觉得很轻松，很自然了。到那时，才由&ldo;人籁&rdo;到达&ldo;地籁&rdo;。&ldo;人籁&rdo;是什麽呢?就是我们心理上喜怒哀乐的情绪随时在变化，思想烦恼不能停止。气通了以後，慢慢由情绪的变化，到思想的升华，从人的本位进入到&ldo;地籁&rdo;的境界，但是还谈不上道。那麽再进一步，第三步，由&ldo;地籁&rdo;到达&ldo;天籁&rdo;，&ldo;天籁&rdo;是什麽?

咸其自取

子綦曰：&ldo;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耶?&rdo;

&ldo;吹万不同&rdo;，风刮遇来，那个吹的味道，庄子起了个名词叫做&rdo;吹万&rdo;。我们现在说吹牛，这个&ldo;吹&rdo;是从《庄子》来的。讲到这里，我想起了年轻时候见到的事情。四川青城山上有很多道家的庙子，其中一个叫上清宫，如果诸位到青城山玩遇就会看到，那个道观很大，里头有面墙壁很高，有人画了一幅画在上面，游人见了都站在那里看半天，看了就笑，笑得不得了，昼面上是一头牛，很多人抓着牛在吹，有的抓尾巴，有的抓耳朵，有的抓牛的脸，有的抓牛的腿，都在那里吹，有人抓住牛的腿吹，那个牛一腿蹬过去。用吹牛两个字画了这么一幅画，那幅画画得真妙。

庄子不讲吹牛，讲&ldo;吹万&rdo;，宇宙万有的生命，都是这股&ldo;气&rdo;一&ldo;吹&rdo;，吹出来的。以前我们小时候，看过卖一种&ldo;糖人&rdo;，不管你要什么形状，他都能一口气吹出来。宇宙万有的生命就是相近于那么&ldo;吹&rdo;出来的。形而下这个生命怎么来?一&ldo;气&rdo;所生，我们不要当成风喔，也不要当成空气的气哟，这个&ldo;气&rdo;是个代名词。庄子说&ldo;吹万不同&rdo;，一股&ldo;气&rdo;吹山来，就产生现象的不同，所以我们在座的这么多人，就有男女老幼，胖瘦高矮，健康不健康等各种不同的样子。形而下就是这股力量吹出来的。吹出来使宇宙万有不同，这个还容易懂，那宇宙万有怎么来的?讲形而上，&ldo;无何有之乡&rdo;，&ldo;本来无一物&rdo;&ldo;天籁&rdo;又是怎么一回事?

&ldo;而使其自已也。&rdo;一&ldo;吹&rdo;出来变成万物以后，就不齐了，但是原始就是一口&ldo;气&rdo;，&ldo;吹&rdo;出来以后，每一口气又分散成万气，所以你有你的气，我有我的气，大家的牛脾气狗脾气老虎狮子脾气，各有不同，&ldo;吹万不同&rdo;。那么，谁去主宰啊?没有主宰，上帝、神、菩萨都作不了主宰，&ldo;或其自取&rdo;。天堂地狱，喜怒哀乐，善恶是非，都是你造的，你&ldo;吹&rdo;出来的。&ldo;怒者其谁耶?&rdo;这里的&ldo;怒&rdo;不是发脾气，是形容很坚强的生命的气力。它形容吹的时候脸都涨起来了。像发了脾气一样。你把泡泡糖吹成球，越吹得大，你的脸就越涨得红，脸两边鼓起来像发怒一样，所以我们有一个名词叫&ldo;鼓吹&rdo;。这個&ldo;吹&rdo;&ldo;气&rdo;的是谁啊?是上帝吗?还是上帝的外婆?是唯物吗?还是唯心?都不是，就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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