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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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第1页）

接着又形容人的心理：&ldo;小恐惴惴，大恐缦缦。&rdo;人生一天到晚都在恐惧害怕的境界里。佛也用过这个名词，佛在《金刚经》里提到过&ldo;恐怖&rdo;，&ldo;恐怖&rdo;就是&ldo;小恐惴惴，大恐缦缦。&rdo;如果我们检查自己的心理，就会发觉每天都在恐怖中，恐怖自己钱掉了，恐怖自己生病了，恐怖自己没有事情做，自己没有饭吃了，一天到晚都在伤脑筋，活着没有一天痛快过。

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如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

心理状况开始心念一动，一开发的时候，像手指按开关一样，只要一按机关，稍稍有某一点小问题就会引起大烦恼，引出一大堆的是非利害。那么开关不打开，心里有事不向外发，留在里头呢?就是&ldo;诅盟&rdo;，自己在那里捣鬼，心里自己在骂人、打架、打官司，&ldo;其守胜之谓也;&rdo;&ldo;守胜&rdo;是什么呢?道家解释叫&ldo;压胜&rdo;。譬如说今天他运气不好，到关帝庙去买两根香蕉、几支香、几个馒头去拜一拜，也属于&ldo;压胜&rdo;。或者叫人画一张符放在家里，或是在哪个地方点个灯啊什么的，乡下很多庙子上都有，成都那个城隍庙经常搞这个事，还叫人抓一把香灰回去，那都叫&ldo;压胜&rdo;。&ldo;压胜&rdo;的道理，就是自己总想要把坏的一面去掉，总想人生得到真正的胜利，只是想达到目的。我们一天到晚都是希望自己怎么胜利，怎么成功。所以这里讲：发出来作用像机关一样，放在心里头则是&ldo;诅盟&rdo;。

人生在这个心理状态里头过日子，好可怜啊!本来我们的生命可以活得很长的，为什么凋落得像秋天的落叶那么快呢?像冬天&ldo;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rdo;一样，一点生气都没有，因为不晓得这种情况会促成自己生命的消亡，是一种自杀。等到生命真消耗得差不多，魂魄、精神没有了，就讨厌这个世界了，所以对万事都很讨厌，灰心到极点，嘴巴像封起来一样，你问他什么都懒得讲。所以快要死的人，一点阳气都没有。这里形容人是如何消耗自己的神与气，以至于达到那么可怜的生死状况。

庄子讲到体的起用，从智慧的差别，讲到人的心理的作用。&ldo;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rdo;人快要死的时候，这个&ldo;死&rdo;并不一定是年龄大了，灰心到了极点，人心就死完了，&ldo;哀莫大于心死&rdo;，再没有一点阳气了。注意，《齐物物》开始讲&ldo;吹万不同&rdo;，这里讲&ldo;近死之心&rdo;，就是中国道这所说的两个东西：&ldo;神&rdo;与&ldo;气&rdo;的作用。所谓&ldo;神&rdo;，就是现在我们活着的心理作用，精神;&ldo;气&rdo;就是后世所讲的生命体能上的活动力，气魄。《庄子》里头没有提到&ldo;神&rdo;，春秋战国时的书多半不用&ldo;神&rdo;这个字，而用魂，灵魂的魂。现在庄子从心理，那个魂的作用来说明。

心态与情态

喜怒哀乐，虑叹变慹，姚佚启态。

把每个字连起来，当文句念，四个字一句，这就是春秋战国时期南方文章的作法，也可以说是道家文章的作法，《老子》《庄子》以及后来的《楚辞》、《离骚》都是如此。我们再三提醒大家注意，孔子、孟子的齐鲁文学，和南方文章在体裁上有很多不同的地方。

&ldo;喜怒哀乐&rdo;，这四个字值得研究，我们中国儒家有一本书叫《中庸》，《中庸》上就提出这四个字。尤其后世，都在这四个字上作学问，讲哲学的道理，讲生理的状态。实际上我们讲《中庸》的时候，诸位也听过，&ldo;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rdo;。这个&ldo;中&rdo;不能念成中央的中，如果照北方、山东话念&ldo;种&rdo;就对了，表示这个事情对了，打枪打子弹，打中了。一定要解释成中央的中也可以。&ldo;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rdo;，喜怒哀乐没有发的时候，对了;&ldo;发而皆中节&rdo;，发对了&ldo;谓之和&rdo;。子思写这篇《中庸》的时候，与庄子在时间上前后相差不会太远，大约几十年。我们看到，文化、哲学的发展，由春秋到战国庄子阶段，走到科学的路线，求实证去了，求实证要有一种修养的方法，就产生了后世的道。

《中庸》上把&ldo;喜怒哀乐&rdo;看得那么重要，后世人的解释认为这几个字代表了心态，换成现成新名词，是心理的思想形态，也可以叫做意识形态。好像清代以来的解释都是如此，实际上这里头是有问题的。心态不属于&ldo;喜怒哀乐&rdo;，勉强可以叫它心态，它是配合情绪而来的。为什么《中庸》只提到四点，在《礼记》上是七情：&ldo;喜怒哀乐爱恶欲&rdo;，《中庸》与《礼记》之所以后三个字不同，是因为&ldo;爱恶欲&rdo;属于纯粹的心态，&ldo;喜怒哀乐&rdo;是情态，情绪的作用。什么叫情绪的作用。什么叫情绪呢?情绪是生理影响，换一句话，就是气的作用，生理的因素。我们&ldo;喜&rdo;，高兴;&ldo;怒&rdo;，发脾气，&ldo;哀&rdo;，有时候心里难过起来，看到什么都掉眼泪，很悲伤，&ldo;乐&rdo;，有时高兴起来什么都快乐。这四种东西我们理智上都知道要控制，不要随便发脾气，也不需要傻乎乎地就笑，但是心理情绪的变化，带上生理的关系，气的作用，你理性禁止不住，它自然就发，勉强的禁止反而变成一种病态。所以，在《中庸》上如果完全把&ldo;喜怒哀乐&rdo;作为心态来讲，我们研究的方向就错了。它同《庄子》这里恰恰相合，庄子也是讲;&ldo;喜怒哀乐&rdo;是情态。这四种典型，我们经常碰到的。

下面讲心态：&ldo;虑&rdo;，思虑，思想。&ldo;叹&rdo;，因为思想引起的感慨，由感叹发出声音来。因此由&ldo;虑&rdo;到&ldo;叹&rdo;，也由心理的变化而到&ldo;慹&rdo;的过程。慹就是佛学讲的执著，抓得很紧，由此产生人身体外在的形态。&ldo;姚佚启态&rdo;，什么叫&ldo;姚&rdo;呢?就是放任，我们现在讲浪漫、大方、随便。&ldo;佚&rdo;，懒惰。&ldo;启态&rdo;，变成生活的各种形态。

&ldo;喜怒哀乐&rdo;如果一个很好的艺术家，看到这十二个字的描写，就可以画出几十幅画面来，各个形态不同，有内在的心态情绪的变化，有表达在外面的形态，脸上的喜怒哀乐，身体的四肢的动作，各不相同。

有生于无，无中生有

乐出虚，蒸成菌。

庄子开头讲过&ldo;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rdo;，接着他又起个高潮，描写心态与生活状态。上面庄子讲出一个原理，由心理的变化而成了生理，身体活动的状况。中间有个东西，书上没有直接讲，我们不要给瞒过去了，他说了六个字：&ldo;乐出虚，蒸成菌&rdo;这就是庄子的文章，我们如果随便念过去的话，抓不住要点，所以古人批评庄子的文章&ldo;汪洋博大，堂皇迷离&rdo;，其文章的气势啊，如&ldo;银瓶泄水&rdo;，所谓&ldo;黄河之水天上来&rdo;、你抓不住他的中心，其实他的逻辑很严谨。现在我们为了年轻的同学讲古文方便，所以罗嗦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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