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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过去一样,就想通过和归晓在一起改变人生。归晓一句话没争辩,断了线,窒闷感压得她喘不上气。在她和父亲讲电话的前面半个小时,他和父亲说过什么,听到过什么,她根本想象不出,或者是不敢太深想。雪太厚,走不快。她绕了个大圈子,气喘吁吁地扶着一个没人住得蒙古包外墙,终于看到路炎晨就拽了早晨看日出的那个长凳上,在拴马的棚子旁坐着,微撂着右腿踩上木栏杆。看着远方,安静抽烟。归晓冻得不行了,跑出去,将手机塞进他棉服口袋里,从他身后环臂抱住他,悄声问:&ldo;这里信号不好,你刚才……也是这样吗?&rdo;路炎晨没说话,将烟尾咬住,把她的一双手合在掌心里揉搓着,给她取暖。丰碑与墓碑(3)归晓在心里几番掂量,还是决定明说,她和路炎晨从小的相处方式就很直接,该说什么说什么:&ldo;我爸和你说什么了?&rdo;路炎晨咬着烟,半晌才蹦出俩字:&ldo;忘了。&rdo;&ldo;认真问你呢。&rdo;路炎晨借月色,去看她修剪整齐的圆弧形指甲,嘴边带笑,将撂在栏杆上的右腿收回来,归晓看不到他的脸,慌牢牢的,将他的头扳过来。这动作太突然,路炎晨没来得及吐出的一蓬浓烟,全落到她脸上。归晓一瞬被辣呛得没说出话,路炎晨挑眼瞅她,优哉笑着,手里抽了半截的烟往雪地上一丢,单手将她按到怀里,就在这黑布隆冬连半点灯光都没有的、还算是能看出来是个马棚的地方安静地抱着,抱了好一会儿。归晓也回抱住他,呵出来的热气一股脑顺着他领口缝隙灌进去,温柔,也湿热。路炎晨低头凑在她耳廓上,又微微叹了口气,才说:&ldo;一股膻味儿。&rdo;归晓窘意上涌,推他。远处,久等两人不回的那位好战友同志,冒着新一轮的风雪出来找了,正瞧见从未见过的路炎晨逗老婆片段,真是如见着第九大世界奇迹一般,&ldo;哎呦&rdo;了一声,乐了:&ldo;英雄难过美人关啊,路队我今天也算是开眼了。不过路队啊,你在我们家冻牛粪堆边上和嫂子逗闷子,也真不怕委屈了嫂子。&rdo;归晓一瞥,原来旁边围栏里那一堆堆被草草遮掩住的是牛粪。……晚上回到他们睡得小蒙古包里,路炎晨特地往铁炉子里添了不少煤,烧得比前夜旺了不少,他将灯关上,摸到被子里就是归晓光着的半截胳膊,归晓的呼吸声极细微,却撩得他如坠迷雾,不绝将眼闭上,彻底在黑暗中让自己清醒。&ldo;刚我翻了翻你的行李袋……&rdo;归晓小声问,&ldo;你怎么这么会骗人?&rdo;&ldo;骗你什么了?&rdo;他一下下去亲她的耳朵,再用唇蹭蹭,有种反复厮磨的温柔。&ldo;自己心里明白。&rdo;他答应着,承认有件事确实骗了她十几年。归晓心往下重重一落,以为是和他家庭有关。岂料他又说:&ldo;我小时候是左撇子,后来读书被强行改了,也就家里人知道。&rdo;左撇子?归晓思绪打了个结,缓了半晌明白过来,不敢相信地推他,去看低低笑着的他:&ldo;我说呢,怎么可能有人能左手单手就赢我……&rdo;十几年后揭晓的谜底是:路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赖骗子,太奸诈了……归晓忍不住在棉被里狠狠踢他,滚去他身上又是拳头又是牙咬,到最后自然又抱着滚到一处去。还是要做不做的,两人都落了个浑身潮热,颠来倒去全睡不踏实。归晓将腿伸到空气里想凉一凉,漆黑夜里露出那么一截大长腿,晃眼得很。肢体上和视觉的双重冲击,让整晚喝下去的酒精都成了奔腾而下的泥石流。昨夜干过什么,都历历在目。归晓的汗在手心里那种黏腻湿滑的触感都还记得。酣醉之时,深爱的女人在怀里,这种事一闭眼下去也没什么做不得的,可偏就是没法下手。人家亲爹刚细数了你几大罪状,恨不得将你从军十几年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都查了个清楚,明确表达你就是一生长在北京郊区农村,家庭关系混乱的癞蛤蟆,就不要想着通过人家闺女来谋求高福利高待遇工作,改变人生了。转脸挂了电话,就在蒙古包里和人家闺女直接鱼水之欢,这事,做不得。至少眼下,做不得。路炎晨眼睛垂得很低,在没有光线的房间里看她,看了会儿就翻身下床,又出去了。翌日,他们离开小度假村,去了一个公墓。路炎晨战友带路,找到一个挺普通的墓地。归晓看墓碑上的名字时,路炎晨正用手指拭去那凹进去的笔画。&ldo;要找人再描红吗?&rdo;归晓小声问。路炎晨摇头,笑了笑。为国捐躯者,广阔草原上自有他的忠魂去处。这里就是个形式。&ldo;他是?你战友?&rdo;&ldo;我带过的第一批新兵中的一个。&rdo;&ldo;怎么牺牲的?&rdo;路炎晨再摇头,不想过多讲述亡人。归晓也不再问,她挺怕听到一桩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凡是成为英雄,背后都是血泪,所以,这种故事当然发生得越少越好。路炎晨似乎看出她的想法,基本人们对他们的理解就是真刀真枪牺牲了,才是英雄。战友絮叨叨地讲起来:&ldo;他是江浙那边的人,孤儿,先来我们这儿,后来去了西藏。高原上挺毁身体的,尤其高强度训练,他没多久就情况不妙,没抢救过来。临死前就说想埋在内蒙,路队就给出了钱买了块墓地,当时我正好离开部队,就帮他把骨灰带回我家附近,也方便我看着,&rdo;他战友叹口气,&ldo;嫂子和你说,不少从高原上下来的人心肺都有损伤,不是土生土长的毕竟不行。&rdo;归晓懂了,她记得大学刚毕业那会儿去西藏,和出租车司机聊天,司机也说自己是内地的,来赚钱,但不会呆多久就回去,要不然对心肺实在不好。难怪绕了路来锡林浩特。路炎晨来看过也就心里踏实了,离开公墓,和那个老战友告别。归晓反倒挺自然跑去和守墓地的人聊天,内容从公墓到内蒙的殡葬业,聊得人家一愣一愣的。临上车前拿钱包出来,掏票子结算住在度假村的钱。老战友死活不肯收,绕着车躲,最后挨不住了抱着副驾驶那边的车门,一个劲儿叫嫂子,嫂子,你看路队这人俗不俗?我比他有钱多了好吗?拉起袖子给归晓看腕子上的表,归晓倒是认得,这是积家的,她还是第一次发现有人能炫富炫得如此可爱直接,笑个不停,最后点点头:&ldo;你们是有钱,&lso;羊煤土气&rso;全占了,上次来我还感慨物价高呢。&rdo;&ldo;这就对了啊,&rdo;老战友长出口气,&ldo;做兄弟的,有今生没来世,别搞这俗的,我恨不得你能在我住一辈子呢。当然,那是过去以为你会打光棍到底,现在没这想法了。&rdo;对方死活不要,只说就当是结婚份子钱了。这句话路炎晨倒很是受用,微微笑着,拍了拍小伙子的肩,就此告别。路炎晨扣安全带时问她:&ldo;你和守墓地的聊什么呢?&rdo;&ldo;想了解了解这里的殡葬行业。&rdo;路炎晨看她一眼,没记错的话,上次小蔡介绍归晓算是他们&ldo;同事&rdo;,而小蔡是做齿辊式破碎机的,上趟去二连浩特就是有批货要送到外蒙去,第一笔和外蒙的生意,不放心亲自跟了一趟。归晓笑,将围巾绕着解下来:&ldo;我是做投资的,就是每天帮老板到处看要怎么花钱,去年刚有老板投资的殡葬公司上市了,刚刚想起来,就想了解了解这里的。&rdo;他们公司恒定状态是大老板永不见人影,小老板就是当初她刚工作时在咨询公司带她的老板,将她一手带进这家公司,所以很器重她。后来归晓业绩好,得到大老板的奖励,有了一次购买即将上市公司的原始股权资格。她慎重考虑后留了一半给自己,将另一部分转让给了还在创业期的大学同学。条件是未来这个同学所涉足的项目,都要让她自主选择是否参投。那时大学同学穷到不行,也看不到未来前景,突然有被转让原始股权的机会,自然同意。三年后限售期结束,归晓抛掉赚了不少,那个同学也混得风生水起,接二连三的都在给她赚钱,而且看同学的发展,一定会源源不断继续给她赚钱……所以她有两处收入来源,生活会比较轻松。路炎晨听完她笼统概述,笑了笑。他想到那天。入伍前最后见她那天,她掉头在风里骑车离开。玫粉色的自行车骑得摇摆不停,像随时会摔倒,手臂一抬一抬着举到脸边上,不用想就知道是在擦眼泪。他一脚踩上马路牙子,边抽烟边望着她的背景,直到真什么都瞧不见,再沿路边去找公交路牌,意外地,所有站名都陌生,一个个看过去,有种和归晓完全生活在两个世界的错觉。这一刻也是如此,两个世界。但他也没什么遗憾,过去十余年,他坚定戍守着那个与他并不相干,也不算了解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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