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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内只有安桃一个人近身伺候衣储莲,眼下,他已经趴在小榻上睡着了。
阁内烧着地龙,不需要另烧炭盆就温暖如春,热腾腾的暖意如同此刻阁内的黑暗一样,从四面八方围拥着她。
她手中小小的烛火摇曳着,像是黑暗世界里仅剩的一抹光亮,孤独地燃烧着。
沈玉峨慢慢向床走去,撩开床幔,衣储莲细眸轻阖,安宁沉睡,烛光模糊而淡黄,如琥珀一般包裹着他,仿佛将他冻结在时光里,美丽、脆弱。
只可惜,他脸上那几条狰狞的疤痕,令这分美增添了几分残忍的可怖。
那是不久前,孟鸿雪用匕首在他脸上泄愤似的胡乱划出的口子,血痂后脱落,留下一道一道蜿蜒如蚯蚓般的痕迹。
触目惊心之余,又叫人心生嫌恶,不愿触碰。
但沈玉峨却没有半分嫌弃,只有心疼与难过。
她默默伸出手,在他的伤口上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力道极轻,轻得像一阵漫长的叹息。
*
衣储莲紧闭着双眸,身体死死得绷紧。
他一直没有睡着,脖颈上的伤,十指锥心的痛,时时刻刻折磨着他。
从沈玉峨推门进入的那一刻开始,他怨毒的眼神就死死钉在她的身上,阴冷黏腻,潜藏在潮水般的黑暗中。
直到沈玉峨端着烛台,越来越近,光芒要照亮他的脸,他才沉默闭上。
他能感受到沈玉峨撩开窗帘的细微动作、她凝视着他的目光、几乎不可闻的呼吸,每一样都让他厌恶生恨。
她还来做什么?看他的笑话?
想着如何继续折磨他,讨好孟鸿雪?
虽然他受的这些苦难,都是孟鸿雪亲自动的手,她并未直接出面。
可若无她的纵容允许,孟鸿雪怎么有能力把他关在冷宫,流放他的家人?
衣储莲藏在被子里的手背青筋迸起。
这些年的血与痛,让他早就忘了从前的情意,只有浓到化不开的仇恨。
透过薄薄的眼皮,幽暗的烛光,他隐约看到沈玉峨模糊的阴影正向他靠近。
但他竭力忍着,为了爹娘、为了族人。
被纱布缠裹的指尖在被子里压抑抓挠,剧痛混着鲜血从纱布里渗了出来,他苍白的手染着血,像扭曲攫取的虬枝。
就在他绝望而无助,等待着痛苦如疾风暴雨般降临时,落在他脸上的是极致的轻柔。
他一时怔然,不知所措。
紧绷得揪成一团的心,难以宣之于口的怨、卑、怪、惧、恨、怒、都被她温暖轻柔的指尖悠长地抚过,刹那间茫然涣散了。
等他回过神来,天已经亮了。
但脸上被沈玉峨轻轻抚摸过的伤痕,触感犹存。
她为什么...
她不嫌丑吗......
衣储莲怔怔盯着天花板想着,安桃却欢天喜地地掀开了帘子。
“公子,听宫人说,昨儿深夜,陛下来看过你。可惜那会儿我睡着了,陛下也没叫醒我,您知道陛下来过吗?”
衣储莲不着痕迹地扫过周围伺候的宫人们,摇摇头,嗓音虚弱沙哑:“没有。”
“那应该是陛下心疼您受伤,所以也没叫醒您,就想来看看您就走。”安桃笑得眼睛都看不到缝了。
天真。
‘她才不是会那般对我的人。’衣储莲心想。
但他被安桃搀扶着靠坐起来,长发拂过脸颊扭曲的伤疤时,琥珀眸有一瞬间发怔。
困扰他一夜的疑惑,再次纠缠上来。
良久,他问道:“陛下昨夜歇在哪里?”
安桃抿了抿唇,小声道:“昨夜君后闹了脾气,把陛下赶出了蓬莱殿,陛下在御书房歇下的。”
“原来如此。”衣储莲勾着薄唇,无声轻笑,笑中带着自嘲。
怪不得会深夜来东暖阁。
原来是跟孟鸿雪吵架赌气,故意装出一副对他好的模样,刺激孟鸿雪呢。
他永远都是他俩角斗中的棋子,增添他们情趣的工具,从未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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