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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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秘书长道：“其实我跟孔市长熟就是因为打球。每个人都需要有一点拿得出手的爱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派上用场了。”

此后，钟羽的运动项目中多了羽毛球。周末，只要单秘书长有空，他们就捉对厮杀。一个月不到，钟羽就可以与她打成平手，偶尔还会因体力的缘故占上风。他的这种拼劲让单秘书长很感慨，“小钟，你这个样子，做什么事不成？”

当然人都是有缺陷的。钟羽并不是那种做什么什么就能成功的。他憨直，倔强，不会见风使舵，这也让他偶尔会得罪人。

比如说，单秘书长好心，有次孔市长打球，她把钟羽叫上了。

孔市长水平比单秘书长还要高一点，在整个a市机关系统颇有点独孤求败的意思。棋逢对手分外欢嘛，碰上后劲十足的年轻后生钟羽，他也很兴奋。

可是慢慢地，他发现一个问题，这小伙子，上了球场就认球不认人，打法凶悍，节节进逼，拿出了全部的劲往死里打。孔市长毕竟年纪大，到后来也渐感吃力。看他依旧没有和缓的意思，脸色就沉了起来。

一旁的单秘书长拼命向钟羽使眼色。但是钟羽就算看到，也不理会。照旧是凌厉地扣杀。

有一次，孔市长摔了球拍，推门就走。田秘书长跟过去，几分钟后返回，见钟羽没事人一样。

单秘书长说：他是谁？

钟羽说：市长。

“你也知道啊。”

钟羽说：市长也是人，是人就该平等。

单秘书长发火：你跟人平等，谁稀罕跟你平等。

钟羽说：在办公的时候，我尊称他市长，可是在球场，我们就是对手。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们是平等的。如果他想要我让，就明说；否则，我就是不尊重他。还有单秘书长，如果因为他是领导我是小兵，我就该让着他他就要永远赢，这打球还有什么意思吗？

单秘书长叹口气，“小钟，你要我怎么说你。”

单秘书长叹气的时候，眼神却分明是钦佩的。

也很奇怪，孔市长生气归生气，烦心的时候想找人打球，还是找他。

两个人在球场都是恶狠狠的，像怀揣杀父之仇似的。

这样子，也开始熟了起来。孔市长有吃不了的糕点、水果，时常会打发给他。他想不要，单秘书长已代他接了话风，“市长真是亲民啊。小钟，还不快谢，还有下班别忘找小连。”小连是市长的司机。

孔市长家里偶尔有跑腿的活，单秘书长也会支使他去。比如送市长老家的亲戚去火车站，拎拎大包小裹，买些小礼物什么的，他做起来也很妥帖。

在政府机关工作以来，钟羽谈不上有什么朋友。周边同事虽然看在他老跟市长近距离接触的份上，跟他说话还比较客气，但是骨子里，钟羽并不感觉亲近。不仅不亲近，甚至能感觉到轻蔑、排斥，就像古时候皇帝身边的太监，人人瞧不起，但是不得不谄媚。既然人都隔着防着，钟羽也没必要把自己袒露。他唯一能亲近的反而是政府地下停车场那个哑巴看守。

他没有车，不去停车场，自然不怎么能见到哑巴。见他，是有次帮单秘书长把单位分的水果搬到部门的公车上去。哑巴过来搭手，从他胸前搬过箱子时，抬头冲他笑了下，钟羽发觉哑巴虽然身材佝偻，肤色陈暗，看着苍老，一双眼睛却很年轻，也就30出头吧。

放下水果。哑巴就要转身，钟羽拉住他，从裤兜里掏出烟，递一根给他，他摆摆手，表示不会。

钟羽抬头瞥了眼他栖身的岗亭，说：你就住那？说完，他感觉自己犯了错，哑跟聋天生是结合在一起的，他怎么可能听懂他的话。哪料，哑巴点头了，他原来只是哑而已，耳朵还是好好的。

然后，有晚，钟羽写完材料回宿舍，忽然想起地下的他，就去附近小食铺买些熟食和酒，去看他。

深夜里，没有车出出进进，哑巴就躺在岗亭里边的行军床上，手里好像在把玩着什么，看他来，连忙把东西塞到枕下，坐正身体，有点局促。

钟羽把食物放到桌子上，说：我来谢谢你。没有你，就没有我在这里。

他摇头。又憨憨笑。

钟羽说：喝一杯吧。

他又摇摇头。

钟羽说，别跟我客气。就自顾斟了两纸杯酒，递一杯给他。他接住了。望着白色液体，好像有点惶恐。

钟羽跟他碰一碰，“什么都不说了，敬你。”

两人仰脖喝光。喝得猛，酒很快上头，气氛相应松弛下来，两人开始撕烤鸡吃。

钟羽说：我叫钟羽，丧钟的钟，羽毛的羽。你叫什么？

想想他不会说话，瞥到桌面上有他写过字的纸，便拿过来，“你会写字是吧，我也不说话，我们笔谈吧。”

哑巴在纸面上写：许阿元。这大概是他的名字。

“你上次为什么要跟踪那个女孩？”钟羽写。

“你呢？”哑巴这样回。钟羽但觉脸上热辣辣的。原来他也注意到他在跟踪她。怎么就许他跟踪不许他跟踪，就因为他是哑巴比他更潦倒所以才丧失权力吗？好比他在那个周岁安面前自惭形秽一样。

顿了好半晌，钟羽写：我喜欢她。

哑巴把笔扔了，他是连喜欢都不敢写。

钟羽继续写：我知道我不配，我也不想怎么样，只是想这么默默看着她。

哑巴拾起笔，想写什么终究没有写。一双眼盯着纸面，很是黯然。

后来，钟羽得闲就会时不时去见哑巴。哑巴跟另一个人轮值，一周白班，一周夜班，他总是夜班去。跟哑巴相处的好处就是不用煞费心思找话题，有话则说，没话自顾自。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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