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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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第1页）

哥哥叹着气站起来说：&ldo;你们就知道多事！&rdo;冬儿忙又赔笑：&ldo;绝不占用我伴夫君的行医时间，挣得银两，夫君可以救助病人……&rdo;

钱眼叹息：&ldo;挣了钱也是为了给败家子儿霍霍啊……&rdo;

他们三个人一出去，杏花就端着药和吃的进来了。她笑嘻嘻地把食物摆在桌子上，谢审言起身坐到了桌子边，非常默契。杏花再出去，端了水进来，放在床边椅子上，自己上了床，掀开了被子，给我换了垫布，把我清理了一通。我目瞪口呆，谢审言都不出去？！他若无其事地看着那些吃的东西，面不改色。见到我惊诧的表情，杏花轻声笑着说：&ldo;这么多天，谢大人没怎么出屋，夜里，还是谢大人照顾你。&rdo;我脸热得要命。

杏花收拾完了，抱了言言。言言任她抱过去，竟然没有哭。我勉强说笑道：&ldo;言言比以前好了。&rdo;杏花说：&ldo;自从小姐活了过来，言言就不是那么怕了。每天在小姐这里躺躺，一会儿就去和常欢常语还有澄儿他们玩儿去了。我刚才见了丽娘，说小姐醒了可是累了，丽娘说下午带着孩子们来。&rdo;她对着我一笑，抱着言言出去了。

杏花一走，我窘得闭了眼睛。谢审言过来低声说：&ldo;我早让你看过我了，这是公平合理的事。别装睡，喝药。&rdo;他极轻地把我半扶起来，把药端到了我的唇边，我睁眼看着那黑乎乎的药剂叹了一声说道：&ldo;我死都不怕了，还怕喝药吗？&rdo;一咬牙把药一口气喝光，发现也没那么难喝。谢审言没出声，把药碗拿开，又扶我躺好，才低声说道：&ldo;不许再提那个字！不然我让他们加三倍的水！&rdo;

我咬了嘴唇看着他，可又笑了，说道：&ldo;你吃点东西。&rdo;他点头说：&ldo;一起吃。&rdo;我一笑：&ldo;你吃三口，我吃一口。&rdo;他刚要开口，我说道：&ldo;不然我就说……&rdo;他点了头。

谢审言坐到我床边，自己喝三口粥，喂我一口。喝完了粥，我们又吃了点面食，他看着我的眼睛把食物送到我唇边时，我想起那次在旅店里他怎么闭着眼睛喂的我，不禁对着他傻笑起来。他对着我似乎想笑一下，可眼里突然闪现了光亮。

……

我睡了一会儿，又醒来是下午。谢审言已是白衣，正坐在床边读书。他从书卷上抬头，看着我一笑，让我想起顺畅流淌过春天的溪水。我们刚脉脉含情地说了几句话，杏花，丽娘和莲蕊带着澄儿，常欢，常语还有言言来了。又是一通问痛问好，丽娘和莲蕊又抹了泪。孩子们可没悲伤，爬的爬，走的走，屋子马上显得小了。丽娘她们一边说话，一边追着那几个孩子，嘴里说着：&ldo;别动那个！……不行！……下来！……放下！……&rdo;我明白为什么人们总十分消极，因为在我们最初的记忆里，爱护和打击总是连在一起的。

孩子们走了，冬儿和哥哥来给我换药。哥哥把针扎在几个部位，我发觉并不是那么疼，加上谢审言在屋中坐在桌边假装看书，我更不好意思叫唤。咬着牙任他们摆布完了。他们走了，我又想表达一下委屈，刚含了泪，谢审言放了书在案上，走过来坐在我床边看着我低声说道：&ldo;想哭就哭。&rdo;我看着他，只觉得说不出的欢喜，想起红楼梦里宝玉说喊着姐姐妹妹就不疼了，低声说道：&ldo;我看见你，一高兴，就不想哭了。&rdo;他一动嘴角：&ldo;那我明天看你换药？&rdo;我忙说：&ldo;别！我换药时，看着你的背影，就不疼了。&rdo;两个人正说笑，杏花在外面说爹来了。

爹进来，谢审言起身坐到了椅子上，爹坐在了我床边。他的眼里有泪意，神色之中悲悯更甚。问过我的情形后，他轻叹了一下说：&ldo;我托身体不佳，向皇上再次请辞，皇上虽然又拒绝了我，可这次态度十分和缓，我觉得他心中多少负疚，因为太后对你下了手。&rdo;

我嘿嘿笑着说：&ldo;这真是好事了。&rdo;

谢审言低声说：&ldo;不要这么讲。&rdo;

爹看着谢审言，停了好久，说道：&ldo;我已为你准备了朝服，明日同你一起出府。我听李伯说你下朝后也要回到此处。你知这会让皇上顾忌你与我瓜葛不清，还有违人伦法则、礼数纲常，你可想清楚了？&rdo;爹对谢审言说话的语气，温和缓慢，像对着一个孩子。谢审言点了一下头，可垂了眼睛不说话。爹等了他一会儿，见他实在没其他反应，就叹息起身，让我多休养，离开了。

从那日起，每夜谢审言都和我躺在一起。他抱着我，我们在黑暗里聊天，接吻，入睡。夜里他有时会猛地动一下，接着就发抖，稍紧地抱住我，把稍凉的嘴唇贴到我的额角。我知道他是惊醒了，就像以前对言言一样，朦胧中我会轻声叫他言言，说句我在这里，他就会再睡去。黎明时分他自己起身上朝。

杏花白天照顾我，哥哥和冬儿每日来给我扎针换药。

谢审言下午回来就在一间爹给他准备出来的厅里会见他的访客。无论多少人在等他，他见天色一黑，就不再接待。到我屋中我们吃晚餐，然后在烛光下他给我读几页书。临睡前，他亲自帮我洗漱，对我照看备至，看样子不再嫌弃我的身体。

我又一次验证了我的天平理论，他曾看见我被打死了，我们之间受的苦平衡了。但我可不敢跟他讨论这种话，有一次我刚得意地说了一句：&ldo;话说，我也算吃了苦的人了……&rdo;他立刻眼睛里有了泪，我赶快就说了别的事情。

我好得很快，十天后，背上的伤疤就大多痊愈甚至脱落，肌肉的损伤也都差不多好了。我开始坐着，又过了两三天，每天走走路。因为躺了十多天，腿软脚软，让杏花架着，我在院子里追着满地跑的小不点们，常累得半死，还一个也追不上。言言除了那个娘字，什么话也不说。每天一定要来和我躺一躺，但他爱和其他的孩子们玩了。据说我刚回来时，让他晚上和莲蕊睡觉，他哭了三夜。但谢审言那时夜夜守在床边，杏花只好狠心不让言言睡在我那里。

过了初醒来的几天，我发现我变得不同于以前。除了对谢审言，平时没有什么事让我记挂于心，几乎可以说我对周围的人和事到了无所谓的地步。经历了死亡，许多事情都变得十分琐碎，我经常说的话成了：&ldo;没关系&rdo;&ldo;没事&rdo;&ldo;随便&rdo;&ldo;我不在意&rdo;之类的话，弄得大家都觉的我变得有些傻。另一方面，我对许多人和事都有了新的理解，总从一个遥远的角度看着周围。点点滴滴的动作和语言都让我感到新奇，我常忘言忘语，笨手笨脚，别人看着也像个傻子。有一次，我在把茶倒入杯中时，恍惚地想到，在那杳然的永恒空间里，这个动作是不存在的，那么这个现实中的短暂，其实和那浩渺中的永恒是平等的……想着，茶水从杯中溢出，流了满桌。

除了那夜对谢审言说过我的事，我从没有对其他人讲过我的经历。有时，在我们拥抱的时候，我会对他谈些我的感受，谢审言总是静静地听着，很少说话。

我临回来前的那瞬间的领悟，几乎每日都会在我脑海里浮现。那种对爱的感触渗透了我的身心，让我对他的情感成了一种无任何理智的狂热。钱眼和杏花都不止一次地告诉我，我在看着谢审言时，眼睛发亮，灼灼逼人。我十分珍惜同他在一起的每个片刻，表现出来的就是对他时常痴呆地微笑不已。只要他不是在说他自己的坏话，他说什么，我都觉得有道理，对他全面肯定，百依百顺。同时，他对我的要求，百分之九十满足，余下的百分之十，我一看他的脸色，马上自己就改了主意。

我们又像以前那样两个人腻在一起，低声细语，谈天说地。但现在，我不在他身后坐着了。经常两个人并肩坐在长椅上，对着书指指点点。

我说道：&ldo;审言，我发现孔子的言论如果说得圆通些，就能更有人情味儿。&rdo;

谢审言问道：&ldo;譬如？&rdo;

我说：&ldo;这句，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君子什么事都靠自己，小人什么事都依靠别人。可谁不依靠别人？我认为大家相互依靠，相互需要才会和平相处。&rdo;

谢审言迟疑良久，终于说道：&ldo;此句意为君子首先从自己的方面来要求，来找原因，而小人则苛求埋怨他人。&rdo;

我吃惊，&ldo;啊？！这么大的差别？！你肯定你是对的？&rdo;

谢审言轻声说：&ldo;不肯定，我觉得你对。&rdo;

我笑了，&ldo;审言！你逗我！&rdo;

谢审言说：&ldo;没有，我同意你说的，人要相互依靠。&rdo;

我大喜，&ldo;真的？！审言，我可什么事都依靠着你，你觉不觉得累？&rdo;

他叹息：&ldo;你如果不依靠我，你还想靠谁去？&rdo;

我说：&ldo;按我们那里的说法，人都应该靠自己。审言，你就是个独立自主的人，什么都是自己争取得来的。&rdo;

他静了片刻，低声说：&ldo;不是，我如果只靠着自己，就活不到今天……&rdo;

我赶快换话题，&ldo;审言，我觉得孔子太要求人们以理智的方式控制自己而不是爱自己，其实一个人如果真心喜欢自己，比一个劲儿地束缚自己要活得更健康，是不是？&rdo;

他又半天不说话，我问：&ldo;审言，怎么了？&rdo;

他轻声说：&ldo;有的人就是不喜欢自己怎么办？&rdo;

我低声笑，&ldo;那就得找一个我这样特别喜欢他的人，付出两倍的喜欢，替他喜欢自己，还得教这个笨瓜怎么喜欢他自己。&rdo;

他小声说：&ldo;你觉不觉得累？&rdo;

我也小声说：&ldo;我的喜欢好沉，自己担不动，放在他身上，我还舒服了些。&rdo;

他嗯了一声，用手环了我的腰。

我又问：&ldo;可我哪天能教会他喜欢自己呢？&rdo;

他立刻回答：&ldo;大概不能了，他觉得这样挺好的，况且……&rdo;他的头触着我的头。我也歪了头，问道：&ldo;况且什么？&rdo;

他悄声说：&ldo;你比他笨……&rdo;说完他作势要离开，我怎么可能放了他……

吃饭时，开始他总你一口我一口地喂我，等我能自己下床了，两个人必定是紧靠着坐着，连比带看地吃。

我说：&ldo;审言，前一阵你不好好吃饭，把这块肉吃了。&rdo;

他答：&ldo;刚才我就吃了一块了，该你吃了。&rdo;

我说：&ldo;我天天在家，不饿，你吃了。&rdo;

他回：&ldo;你吃一半我吃一半……&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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