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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阳刚爬上老槐树扭曲的枝桠,许前进一脚蹬开周美丽超市的玻璃门,塑料风铃撞出一串慌乱的声响,像被惊飞的麻雀。他额角还沾着凝结的夜露,工装裤膝盖处蹭着深浅不一的泥印,不知是盘山路上摔的,还是在派出所台阶上跪的。
"美丽姐!"他扯松领口第三颗纽扣,喉结上下滚动得像卡着块碎石,"来盒顺航烟,憋死我了!"
货架后探出半张涂着珊瑚色口红的脸,周美丽修剪精致的指甲正翻着货单,桃红色甲油在晨光里晃出冷冽的光。她目光扫过许先进眼下的乌青、皱得能拧出水的衬衫,忽然轻笑出声:"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上个月还拍着胸脯说戒烟,说闻见烟味就恶心的人,这会儿......"
打火机的火苗窜起时,许前进猛地深吸一口,呛得眼眶发红。辛辣的烟雾在他眼前翻涌,和超市里廉价空气清新剂、桶装泡面调料的气味绞成一团。他跌坐在冰柜旁,金属外壳的寒意透过衬衫渗进发烫的皮肤:"美丽姐,我这心啊,就像被十头野骡子来回踩。"他压低声音,"大喇叭家的三哥,在夜总会栽了。"
"哗啦——"记账本摔在柜台上的声响惊得货架上的火腿肠包装纸簌簌发抖。周美丽弯腰去捡,珍珠发卡随着动作在鬓边摇晃:"那个见着三嫂说话都要结巴,下雨天给菜摊盖塑料布都能把自己裹成粽子的老蔫货居然跑夜总会浪去了?"
许前进狠狠碾灭烟头,烟灰簌簌落在开裂的水泥地上,像撒了把细盐。"小吴后半夜给我打电话,说三哥在夜总会喝高了,拽着人家姑娘手腕不撒手。"他摸出手机,锁屏界面还停留在小吴凌晨两点发来的消息,"我在派出所给人赔笑脸到天亮,又是赔钱又是按手印。现在倒好,那老小子攥着我的手求我——"他突然哽住,喉结艰难地滚动,"说要是让三嫂知道,他就一头撞死在村委会门口。"
周美丽往搪瓷缸里撒了把茉莉花,沸水冲下去的瞬间,清香撕开浓重的烟味。"当年三哥出车祸,三嫂蹲在菜市场啃冷馒头,愣是把镯子、缝纫机全卖了......"话没说完,玻璃门"吱呀"一声被撞开,小吴抱着捆带泥的青菜冲进来,草帽歪戴着,额角草屑混着汗珠往下淌。
"这么快就办妥了?"小吴把菜重重砸在柜台上,塑料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许前进猛地起身,后腰撞得冰柜嗡嗡作响。他警惕地瞥向门外,晨光里晃过几个早起赶集的人影,压低声音:"记住,这事烂在肚子里也不能告诉三嫂!水灵那脾气,要是知道她爹......"
"明白明白!"小吴连连摆手,运动鞋在地上蹭出急促的沙沙声,"我嘴比罐头还严实!前进哥,美丽姐,我先回活动大院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许前进这才摸到兜里震动的手机。解锁的瞬间,香玲的消息跳出来:"锅里温着饺子,再不吃就坨了。"上一条是凌晨三点:"办事时别上火,忙完了就回来歇着。"他的喉结剧烈滚动,突然觉得鼻腔发酸。
"喝碗绿豆汤再走?"周美丽端着青瓷碗从后厨转出来,碗沿凝着细密的水珠,"加了薄荷叶,败火。"
许前进望着碗里浮沉的薄荷叶,突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发水痘,三嫂也是这样端着薄荷粥,坐在他床头哼小曲。远处传来拖拉机突突的轰鸣,他抹了把脸站起身,工装裤口袋里的车钥匙硌得大腿生疼:"不了,家里还有批榫头等着开。"
刚跨出超市门槛,村口大喇叭突然爆出刺啦的电流声。村长扯着嗓子的喊声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全体村民注意!九点到村委会开会,防火防盗......"许先进下意识加快脚步,手机又震了震,新消息弹出:"骑车慢点,当心路上的石子。"
晨雾不知何时散尽,阳光穿过老槐树交错的枝桠,在地上投下铜钱大小的光斑。许前进发动摩托车时,后视镜里晃过自家院子的蓝布衫——香玲踮着脚收衣服,白发在风里飘得凌乱,衣角扬起的尘埃在光束里翻飞,像无数藏不住的秘密,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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