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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外头如何时移世易,只要踏入ylady的店堂,时间仿佛就在进门的一刹那凝固了。不是凝固在现在,而是凝固在三十年前。
至少对于山田来说是这样的,坐在ylady的卡座里,搂着腰肢已经不再柔软,却依然纤细的女人,听着对这个世代的年轻人来说土得掉牙的陈年金曲,晃动着装有褐色液体的玻璃酒杯??x?。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忘记世事的纷扰,他不是对谁都要打躬作揖的出租车司机,不是被人随意驱使的底层老男人,不是娶不起日本女人只好到国外花钱买老婆的可怜虫。
他半眯起眼睛的眼睛看着头顶暧昧昏黄的灯光,闻着女人身上熟悉的蔷薇花的味道,把脑袋贴在女人的膝盖上,仿佛又回到了往日的时光。
“喝吧,喝吧,今天山田家的少爷请客。”
“钱?钱是什么东西?能买到我的快乐么?”
酒精上头的山田仿佛看到了漫天的钞票在飞舞,女人们发出咯咯咯的笑声,男人们则一脸谄媚地围绕着他,那是“米铺家大少爷”的排场,属于三十年前黄金时代的荣光。
“都没了,没了……”
山田一男喃喃地说着,额前散落下来的白发让人感到刺眼,他把胳膊肘挡在眼前,企图把衰败阻隔在视线之外。
“听说尊夫人进了制衣店工作,那里的客人可都是有钱男人……你放心么?”
洁子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山田捂着眼睛嗤笑一声。
“放心不放心就这么回事吧。”
他放下胳膊肘,不轻不重地哼了哼鼻子。
据说很多中国女人嫁到日本老实没几天就跑了,杨桑能撑到现在倒是让山田觉得奇怪。
说实话,山田一男也曾暗里想着,如果她跑了,自己会否理直气壮一些。
他拉过洁子的手,放在胸口,“在我心底,只有你一个妻子。这辈子我只想娶你一个人而已。”
“一男……”
“我大姐她……恐怕是要不行了。”
一男放下胳膊,两人眼神交汇。
灯光下,洁子的眼睛依然美丽,比普通日本人颜色要淡得多的瞳仁从年轻时候开始就让人怀疑她是否有什么外国血统。只是眼角的细纹却是多少厚重的粉底都遮盖不住的。
洁子的手和眼尾不住地颤抖。
“上周医生就开过病危通知书,好像今天又下了一次。我三姐和四姐都已经赶过去了,问我什么时候也去看一眼……”
他坐了起来,双手撑在膝盖上。
“年轻的时候,天天诅咒她快点死。现在直到她真的要死了,心里反而不知道什么滋味。”
他拿起衣服,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从皮夹里掏出一张大钞放在桌子上。
“不要送了,去招待别的客人吧。”
洁子双手捧起钞票,看着男人消失在门口的佝偻背影,久久不言不语。
————
一男到家的时候盼盼坐站在客厅里。她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一块牛皮,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孔就是她这段时间用功的产物。盼盼不但在店里学习,回家也要苦练基本功。扳、串、甩、锁、钉、撬、扎、打、包、拱、勾、撩、碰、搀——这些都是用针的基本功。
盼盼也是进了小林制衣铺之后才晓得原来他们家做西服基本上还保留着百年前红帮裁缝的制衣传统,缝纫机只是“四功”之一,更多的工序基本还是依靠手工缝制,难怪当天小林先生要考她缝补衣物。
“现在的裁缝们,哪里还能叫做裁缝,不过只是会踩缝纫机的工具而已。以前我们宁波裁缝闯天下,天南地北跑码头,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只放着一卷尺,一把剪刀和一个熨斗。你见过谁把缝纫机扛在身上跑?”
“那么好的一块布,机器‘哗啦’一下踩过去,什么都结束了。两道杠之间那么宽的距离,简直就是一条黄浦江。只有手,只有我们的手才能根据布料的厚薄,纤维的走向逢出最合适最完美的线条。客人为什么要花钱来买定制的手工西服,为什么不去百货公司里买缝纫机车出来的?他们要的就是高级感。”
“衣服是暖的,不止让穿的人感觉到温暖,制作它的过程也是有温度的,冰冷的机器无法取代。无法理解这一点的人,没有资格在我的店铺里工作。”
教导徒弟的时候,温文尔雅的小林先生仿佛换了一副面孔。工坊里的工人们屏息凝神,小伙计阿郎的眼睛更是闪闪发光。
盼盼心想,阿爸如果还活在世上的话,他带徒弟的时候应该也是这个样子。
在小林制衣铺的工坊间的墙壁上,挂着一副毛笔字。
一平、二服、三顺、四直、五圆、六登、七挺、八满、九薄、十松、十一匀、十二窝、十三活、十四轻、十五窝、十六戤
这段没头没脑的话盼盼从小就听她姆妈对她讲,说这是她阿爹和爷爷常挂在嘴里的东西。别的小姑娘跳橡皮筋,丢沙包,念的都是“刘胡兰,十五岁,参加革命先锋队”,要不然就是“小皮球,歇歇来,落地开花二十一……”,她嘴巴里念的却是这“红帮裁缝十六字”。
作为店铺新人,又是最小的徒弟,盼盼不能拿剪刀动针线,想要学东西就只能看师兄师姐和老师傅的手势,多看多问多练。
她本身就有织补的手艺,比起那些只会踩缝纫机的徒弟天生自带优势,只是因为是女孩子的缘故,力气有限,经常缝着缝着最后几针就“飘”起来了。小林先生见状,就扔给她一块牛皮,让她不要在布上练,改在牛皮上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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