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手机浏览器扫描二维码访问

第8章(第1页)

爷爷带回村的消息令村里人更加惶惶不安。那时我们的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一百多口人。当下就有人跑到田野里去看究竟。我父亲对我们说他也跟去看了,那一年他才五岁,刚刚有了记忆力。他们没看到蚂蚱出土的奇观。他们只看到在耀眼的阳光下,被干旱折磨得死气沉沉的田野突然活了。所有没死的植物上都有蚂蚱在跳跃,一阵阵细小但是极其密集的悉簌声在茫茫大地滚动。观看的人都感到浑身发痒,眼花缭乱,说不清哪里不舒服。

从田野里观蝗归来,父亲看到他母亲也就是我们的奶奶在堂屋里摆起了香案。两根蜡烛三柱香,烛火跳跃,香烟缭绕,鬼气横生。奶奶跪在香案前,嘴里念念有词,然后磕头不止。奶奶说蚂蚱就是皇虫,是玉皇大帝养的虫。造字的人在&lso;皇&rso;字边上加了个&lso;虫&rso;字,就成了&lso;蝗&rso;虫。蝗虫就是皇虫,皇虫就是蚂蚱,翻过来也一样。

几天后,东南风浩浩荡荡,大团的乌云也滚滚而来。空气变得cháo湿了,傍晚时村前的池塘里散出恶臭。被褥粘腻,跳蚤肆虐,爷爷难以入睡。他对我们说那年的一切都不正常,人们总感到大祸就要临头。蚂蚱出土以后,田野更是一片白地,连那些硬糙棍儿也被啃光了。那些小神虫牙口可真好。爷爷说,前几天村里还有人到叭蜡庙里去烧香磕头,乞求它们能够口下留情,事实证明,这种活动毫无用处,它们根本不领这份情。男人们对女人的迷信活动不管不问,他们知道地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供神虫们吃了,求不求都一样。它们总不能吃土吃人吧?吃光了能吃的,它们就该迁移了。

东南风一起,人们有了希望,但也有了忧虑。希望能下一场透雨,好种上秋苗。令人忧虑的是那些把糙梗都啃光了的蝗虫们恋恋不肯离去,就好像等待着啃秋苗似的。

爷爷睡不着,便到院子里踱步。东南风吹着人的胸膛,破窗户纸在他身后啪啪地响着。风里满是腥气,有土腥、水腥,更多的还是那种令人作呕的蚂蚱腥。雨来了,雨真的要来了。尽管有蝗虫在,但被干旱熬苦了的村民们还是兴奋异常。雨越来越近了,天边上已经有了抖动的电光。爷爷知道那不是兵们在打炮,而是雷公在摇晃手中的破扇子。爷爷暗中祷告:希望天老爷能下一场特大暴雨,抽打死那些害人虫,同时也就解了土地的干旱。

那夜果然下了大雨,雨里还夹杂着杏核大的冰雹。村民们都欢欣鼓舞,感谢老天爷,既解了酷旱,又消灭了害人虫。但天亮后到田野里一看,才知道事情并不像人们想象得那样乐观,雨水和冰雹的确要了一些蝗虫的小命,但更多的蝗虫却在茁壮地成长。它们在雨后的数天里,便把各自的身体扩大到和大粒的花生米相似。它们一个个生龙活虎,腻腻嫩嫩,肉感强烈,令人望之生畏。现在,满眼都是它们蠢蠢欲动的身体。那么多的触须在抖动,那么多的复眼在闪烁,那么多的肚子在抽搐。喝饱了雨水的大地,为苦熬了一冬一春的植物提供极好的生长机会,所有的植物都在萌生新叶,所有的种子都在破土发芽。但是,新长出的一切,都变成了蝗虫们的美餐。它们决不挑食,它们不怕中毒,无论是有怪味的薄荷,还是有剧毒的马钱糙,只要是从地里冒出来的,就啃吃干净。它们龇着两瓣紫色的大牙,嘴里喷吐着绿色汁液,让田野里洋溢着腥臭。蝗虫的气味毒化了空气,粉碎了人们的勇气。

雨后的大地依然光秃秃的,生出来的绿叶还不够填蚂蚱爷的牙fèng。植物们生了气,去你妈的,我们不往外长了,看你们还怎么吃。有本事你们变成拉拉蛄,钻到地下来吃我们的根。它们说不往外长就不往外长了,蝗虫们也有些焦躁不安了。它们焦躁不安的表现就是由田野往村子里转移。它们爬墙上屋,吃光下树上那些新叶就开始啃树皮。风传丰村头上李大人家的小儿子被蝗虫们啃掉了半个耳朵。这个问题爷爷持否定态度。他说:蝗虫的确很凶,但也没凶到啃人耳朵的程度。

村头的叭蜡庙里和村后的刘猛将军庙里的香火又大盛起来。

据爷爷说,叭腊庙的正神是一匹像小驴似的大蚂蚱,塑得形象古怪,人头蚂蚱身子,令人望之生畏。刘猛将军庙的正神自然是刘猛。我查了资料,得知刘猛是元朝吴川人。曾授指挥职,带兵剿灭江淮盗贼,乘舟凯旋,正值蝗虫成灾,民不聊生。刘猛率队灭蝗,但越灭越多,气得他投江自杀。有司奏于朝,授刘猛将军之职,列入神位,专门负责为民驱蝗。但我感到这里边有矛盾:既然蝗虫是玉皇大帝养的家虫,那刘猛灭虫不是要遭天谴吗?怎么还给他加官晋爵呢?这事说不清楚,我们不去管他,我们还是说蝗虫的事。老百姓对付蝗虫,就像朝廷对付老百姓一样,有收买有镇压,软一手,硬一手。有时单用一手,有时软硬兼施。

我们村对付蝗虫的手段是抚慰。先是在叭蜡庙里烧香磕头,供献香糙,看看无效,又到各家凑了点钱,在村中搭起戏台,请来一个糙台班子,为蝗虫们献上了三台大戏。说是为蝗虫献戏,其实还是演给人看。我父亲是那三台大戏的最热心的观众。几十年后他还对当日情景记忆犹新。他说那三台大戏是:《陈州放粮》、《捉放曹》、《武家坡》。父亲对我们说当年演戏的盛况,四乡的百姓都来看戏,台下人山人海。儿童的印象总是放大的。我不相信在当时的情况下,荒凉的高密东北乡能集合起&ldo;人山人海&rdo;,在我的想象中,六十年前的那场为了蝗虫们的演出大概是如下的情景:在空旷的原野里,搭起一个低矮的土台子,台上活动着几个涂脂抹粉的人物,台下坐着或是站着几个无聊的闲人,还有十几个孩子,其中那个头上扎着抓鬏就是我的父亲。在演出的过程中,那些蝗虫就蹦到舞台上,蹦到演员们的脸上,有的还蹦到演员们的嘴里,让他们无法开口唱戏。

也许是百姓的真诚感动了蝗虫,也许是刘猛将军的钢鞭发挥了威力‐‐最可靠的解释是蝗虫们同心协力地把我们高密东北乡吃成了&ldo;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rdo;‐‐它们终于开始迁移了。这又是一个奇观。看到这个奇观的就不止我爷爷一个人了。十几个村中的老人,包括我的父亲,都给我讲述过蝗虫过河的情景。

我们村子后边是一条胶河,村子前边有一条顺溪河,蝗虫们要迁移,必须越过这两条河流。大雨过后,河里又有了半人深的水。蝗虫们当时都有三厘米左右长,脑袋硕大,背上背着两个&lso;小包袱&rso;(发育中的翅膀),正处在既笨又丑的跳蝻阶段。让我们听听它们是怎样越过河流。

据说,那天,村里人都站在河堤上,观看蝗虫过河。人们先是听到田野里响起了低沉的嘈杂声,然后便看到田野里抽搐起来。光秃秃的土地上翻滚着蝗虫的浊浪。蝗虫结成浪,一浪接一浪,涌到河边来。小孩子们生怕大人看不到似地大叫着:来了来了,蚂蚱神来了!这时,河里是滚滚的流水,蓝色水;河外是蝗虫的浪涌,红色浪。大人们面色如土,痴呆呆地看着那蝗虫的长浪追逐着涌上河堤。飒萨洒撒,沙煞嗄唼……一批接着一批,一列跟着一列,几千几万匹压着几千几万匹,层层叠叠,层出不穷。爷爷心有余悸地说:如果蝗虫吃土,吃掉一条河堤也不算难事。

目睹了蝗虫过河情景的老人们补充说:蝗虫们互相搂抱着,数不清的嘴巴里往外喷吐着墨绿色的汁液,濡染着数不清的蝗虫兄弟。数不清的蝗虫肢体相互磨擦着,发出惊心动魄的巨响。在河堤上看热闹的人都吓破了胆,想逃跑,但是腿脚苏软,挪不动脚步。

话说那蝗虫的长龙在河堤上停顿了一会,好像整顿队伍一样。龙体眼见着就收缩,变得坚硬、紧密,像一根根粗大松木,轰隆隆地响着,滚到河里去了。河中顿时水花四溅,河面上远远近近都响起了水面被龙砸破的声音。时当1927年5月18日,中华民国战火连天,弹痕遍地;官僚趁火打劫,贪赃舞弊;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土匪风起云涌,兵连祸结,疫病流行;老百姓在水深火热里挣扎。

蝗虫们在河水中翻滚着,犹如一条条长龙。原本如蓝缎子似的河水此时变得千疮百孔。满河色彩,浊浪腾起,一片欢腾。

它们在众人的密切注视下靠近对岸,然后突然迸裂,分散成千千万万的个体,顿时改变了对岸河堤的颜色。

最终,它们消失在对岸的茫茫原野里。众人长吁一口气,心中好似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同时又感到怅然若失。

当天下午,爷爷便到地里去播种。

半个月后,青翠的小苗子给大地披上了一层轻薄的绿装。接下来的日子里,天遂人愿,风调雨顺。到了古历的七月份,高密东北乡的广袤大地变成了绿色的海洋。虽然麦季颗粒无收,但只要不出意外,再过两个月,丰收的秋季足可以解决百姓一年的嚼谷。

谁也不敢乐观,春天时神逝在胶河对岸的蝗虫们留下的巨大阴影,始终笼罩在高密东北乡上空。对蝗虫的恐怖像石头一样压着百姓的心,当然也压迫着我爷爷的心。

在劫难逃。

蝗虫们卷土重来那天,是农历的八月初九。那天阳光很好,天空很蓝,鸟儿很多。满坡的高粱都晒红了米。秋风吹拂,高粱前呼后拥,宛如大海的波浪。爷爷用木轮车往田里运粪,他一手扶住车把,另一手提着长鞭,便不时地抽一下在前头拉车的黑毛驴。推车送粪不用赶牲口的,这是爷爷的绝活,村子里只有他一个能,别人不能。爷爷推了几车粪,天已近正午。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心烦意乱。拉车的黑驴也横冲直闯,不听招呼,好像被什么猛兽惊吓了似的。木轮车在驴子的斜拉下歪倒了。倒了车子,对爷爷来说,是一个莫大的耻辱。他扔开车把,挥起鞭子,正要教训毛驴,忽然看到从西北方向的天空飘来了一片暗红色的厚云。爷爷心中一惊,手中的鞭杆落在地上。转瞬之间,那片红云便飞到了村子上空,又迅速地移到了田野上空。爷爷听到那团红云里发出了卡卡嚓嚓的巨响,好似甲胄磨擦之声。那团红云转了一会,好像进行地面侦察似的,然后,便猛然炸开,一天黄雨,万千金星,箭矢般落了地。眼前的一切,红色的高粱、金黄的谷穗、绿色的树木,都变成了刺目的红褐色。毛驴将硕大的头颅钻到车子下边,屁眼里呲呲地往外窜着稀屎。田野里有十几个农人惊慌失措地奔跑着,一边跑一边恐怖地喊叫着:回来了……蚂蚱神回来了……

请关闭浏览器阅读模式后查看本章节,否则将出现无法翻页或章节内容丢失等现象。

热门小说推荐
首席老公,先婚厚爱!

首席老公,先婚厚爱!

她,地震遗孤,从鬼门关到天堂,她敬他如父。他,年少叛出家门,冷血无情,心狠手辣,收养她长大,是他半生唯一做的善事。可最终,他却亲手将她摧毁。辗转经年,她带着小拖油瓶闯荡娱乐圈,结果处处碰壁,遭人凌辱。萧琰,接受潜规则,就保准儿给你个女一号接你奶奶的头!一榔头敲碎副导演的美梦,傲娇的她扭头就走,大不了我演替身!A城娱乐巨头「金晟传媒」新换老板,萧琰争得头破血流,终于被以白菜价签进了门!然而,无处不在的潜规则,愈演愈烈,无论三四线女星,还是跻身一线的娱乐天后,无不以被新老板潜掉,而居功自傲萧琰则扎了十个小人,天天以巫蛊之术,来戳死那个上梁不正的新老板!不曾想有一天,拮据的收入,一纸医院检验单,竟逼得她主动去潜新老板天后之争的路上,算计阴谋交易肮脏,她走得步步惊心。他身边美女环绕,未婚妻名正言顺,她不知是他的谁,前妻?艺人?亦或是情人?众星云集的夜,他将她抵在黑暗中,大掌掐着她喉咙,双目猩红,声嘶力竭,你女儿究竟是谁的种?我们离婚不到两个月,你就敢找男人,萧琰你下贱!一张DNA亲子鉴定单,从她眼前飘落,她呼吸不畅,却掩掉泪水,扬笑道,反正不是你的他结婚的那天,一则娱乐新闻,铺天盖地。昨天上午,影视新星萧琰,奔赴川北参加某慈善机构宣传活动,今天凌晨两点十五分,川北不幸发生79级地震那一刻,他喉中发出疯狂的嘶吼声,抛下新娘,冲出了教堂一个破旧的布娃娃,抖出惊人的身世秘密一缕神秘的安神香,揭开一桩陈年惊天血案一场游走在仇恨边缘的爱情,在生与死的挣扎中,是否还能化蛹成蝶?...

金牌狂妻

金牌狂妻

纪晴光觉得她上辈子一定是欠了晋少卿很多钱,所以今生他就来讨债,处处与她作对,让她不得安生。她躲开了,他偏要跟上来,到哪里都摆脱不掉这个纨绔二世祖。然而有一天,这个纨绔又嚣张的总裁,却突然宣布纪晴光,你是我的!有没有搞错,他们是冤家,是对头,怎么一夜之间就突然变了味道?肯定又是什么作弄她的恶劣游戏吧?最后的最后,她才明白,十年错爱,她的真情只有这个纨绔能配上!...

王牌小辣妻:慕帅,不要跑

王牌小辣妻:慕帅,不要跑

上一世,她另有所爱,却被逼着和他结婚,对他恨之入骨,最后却被真爱算计,落了一个尸骨无存的惨淡下场。  重生后,她双商全开,将那些渣渣全部踩在脚底下!报了仇,解了恨,她决意抓紧绝色老公的手!  奈何拦路狗太多,她不得不绞尽脑汁开始各种套路。  但行动还没开始,她就被某人扛着进了民政局!!  她说,谁要那张破纸?本小姐要的是你心!  某人眼眸一眯,顺势将她咚在墙上,目光饱含宠溺,领了证,我人是你的,心也是你的,嫁不嫁?  她熊扑进他怀里,嫁嫁嫁!...

绝世女神医:嫡女不嫁

绝世女神医:嫡女不嫁

她从他的营帐起身,刚刚披上了衣服,却被他扔给了手下的军士们。她说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他却推开了她,说她比出去卖的还不如。一夕之间,三千青丝化为雪,换来了犀利的少校女军医附体重生。本是狂妄铁血女特种兵,又自带了医疗设备和计算机空间金手指,岂能容忍这等屈辱?一刀割断长发,自此过往恩断义绝!一代弃妃从小兵做起,杀人之余,医毒道术更是让人心惊。江雪,来给本将军更衣!滚蛋!老娘作死了才会给你穿衣服,尼玛,自己没手没脚啊?...

无良妖后,夫君莫轻狂

无良妖后,夫君莫轻狂

全文完结她不过就是一不小心调戏了他么?哪知自此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啊她气他如地狱,他却宠她上天堂,糊里糊涂的嫁了就嫁了,竟然还不清不楚的把自己交代了,...

宫少的甜心妻

宫少的甜心妻

第一次见面,他喊她大婶。叶小林愣神了。第二次见面,他喊她大姐。妈呀,她有那么老吗?第三次...

每日热搜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