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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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1页）

客人齐了，用人送茶点上来。李太太叫颐谷坐在旁边，为自己斟第一杯茶，第二杯茶就给他斟，问他要几块糖。颐谷客气地踌躇说：&ot;谢谢，不要糖。&ot;李太太注视他，微笑低声说：&ot;别又象刚才否认你学校里有女学生，这用不到客套！不搁糖，这茶不好喝。我干脆不问你，给你加上牛奶。&ot;颐谷感谢天，这时候大家都忙着谈话，没人注意到自己的窘态，李太太的笑容和眼睛表情使他忽然快乐得仿佛心给热东西烫痛了。他机械地把匙调着茶，好一会没听见旁人在讲什么。

建侯道：&ot;侠君，你来的时候耳朵烧没有？我们都在骂你。&ot;

陈侠君道：&ot;咱们背后谁不骂谁－－&ot;

爱默插嘴说：&ot;我可没骂过谁。&ot;

侠君左手按在胸口，坐着向爱默深深弯背道：&ot;我从没骂过你。&ot;回头向建侯问：&ot;骂我些什么呢？何妨讲来听听，&39;有则改之，无则加勉。&39;&ot;

马用中喝完茶还得上报馆做稿子，便抢着说：&ot;骂你臭架子，每次有意晚到，耽误大家的时间，恭候你一个人。&ot;

袁友春说：&ot;大家说你这艺术家的习气是在法国拉丁区坐咖啡馆学来的，说法国人根本没有时间观念，所以&39;时间即金钱&39;那句话还得向英文去借。我的见解不同，我想你生来这迟到的脾气，不，没生出来就有这脾气，你一定十月满足了还赖着不肯出世的。&ot;

大家都笑了，陈侠君还没回答，傅聚卿冷冷地说：&ot;这幽默太笨重了，到肉铺子里去称一下，怕斤两不小。&ot;

袁友春脸上微红，睁眼看傅聚卿道：&ot;英国人用磅作单位的，不讲斤两，你露出冒牌英国佬的马脚来了。&ot;

陈侠君喝着茶说：&ot;可惜！可惜！这样好茶给你们润了嗓子来吵嘴，真冤哪！我今天可不是故意累你们等，方才送一个朋友全家上车回南边去，所以来迟了。这两天风声又紧起来，好多人想搬家离开这儿。老马，你说，这仗打得起来不？你的消息该比我们灵通罗。&ot;

曹世昌涵意深微地说：&ot;你该看他的社论。国家大事，私人访问，恕不答复。&ot;

几张嘴同时说：&ot;为了读他的社论，看不出所以然，所以要问他。&ot;颐谷也觉得这关系到切身利害，只等马用中吃完了&ot;三明治&ot;腾出嘴来讲话。李太太说：&ot;是呀！我也得有个准备。北平真危险的话，只有把上海出租的房子要回来，建侯得先到南边去料理了。可是三年前的夏天，比现在紧张多呢！日本飞机在头上转，大家都抢着回南，平沪特快车头二等的走廊里站满了乘客，三等车里挤得一宵转身不得，什么笑话都有。到后来，大事化为无事，去的人又回来，白忙了一趟。这几年来，我们受惯了虚惊，也许什么事儿没有。用中，你瞧怎样？&ot;

马用中好象没忘记生理卫生关于淀粉应在嘴里消化的教训，仔细咀嚼面包，吃完了把碟子旁的手巾拂去胸前沾的面包屑，皱着眉头说：&ot;这事很难肯定地说&ot;

李太太使性说：&ot;那不行！你非讲不可。&ot;傅聚卿道：&ot;为什么这样吞吞吐吐？何妨把你自己的眼光来决断一下。老实告诉你，老马，我就从来没把你的话作准；反正你在这理讲话又不是做社论，你不负什么文责。要知道祸福吉凶，我们自会去求签卜卦，请教摆测字摊的人，不会根据你大政论家的话来行动。&ot;

马用中只当没听见，对李太太说：&ot;我想战事暂时不会起。第一，我们还没充分准备，第二，我得到消息，假使日本跟我们开战，俄国也许要乘机动手，这消息的来源我不能公布，反正是顶可靠的。第三，英美为保护远东利益，不会坐视日本侵略中国，我知道它们和我们当局有实际援助的默契。日本怕俄国，也不能不顾忌到英美，决不敢真干起来。第四，我们政府首领跟希脱勒、墨沙里尼最友善，德国、意国都和我们同情，断不至于帮了日本去牵制英美。所以，我们的观察，两三年内还不会有战争。当然，天下常有意料不到的事。&ot;

李太太恨道：&ot;你这人真讨厌！听了你一大堆话，刚有点放心，又来那么泄气的一句！&ot;马用中抱歉地傻笑，仿佛战事意外发生都是他失察之咎。曹世昌问：&ot;那么，当前的紧张局面怎样了结呢？&ot;

袁友春轻蔑地说：&ot;哼！还有什么？我们只能让步。&ot;

&ot;那可糟啦！&ot;建侯说，颐谷心里也应声回响。

&ot;不让步事情更糟，&ot;傅聚卿、陆伯麟同时说。

陈侠君道：&ot;让步！让到什么时候得了？大不了亡国，倒不如干脆跟日本拼个你死我活。老实讲，北平也不值得留恋了。在这种委屈苟安的空气里，我们一天天增进亡国顺民的程度，我就受不了！只有打！&ot;说时拍着桌子，表示他的言行一致，好象证明该这样打日本人的。坐在他右面的赵玉山吓得直跳起来，把茶都泼在衣服上。

李太太笑道：&ot;瞧你这股傻劲儿！小心别打破我的茶杯。&39;打！&39;你肯上前线去打么？&ot;

侠君正在向玉山道歉说：&ot;都是我不好！回头你太太又该借这茶渍跟你吵了－－&ot;听见这话，回脸过来说：&ot;我不肯，我不能，而且我不敢。我是懦夫，我怕炮火。&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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