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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州城的东门像一头蛰伏的吞人巨兽,青灰色的城墙在阳光中泛着冷硬的光,城楼上飘扬的大旗被凛冽的风扯得猎猎作响,每一声响动都像在宣告着这座城池的森严。
城墙下,十几支火把熊熊燃烧,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将守城士兵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们手中长枪的枪尖反射出冰冷的光泽,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阴影,整个城门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氛围中。
城门官刘大鼎背着手在城门下来回踱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腰间系着镶铜的玉带,因为常年养尊处优,肚子微微隆起。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海捕文书,文书上叶知渝的画像被他反复摩挲,边角已经起了毛边,画像上女子的眉眼被磨损得有些模糊,可他还是时不时拿起来比对过往行人。
刘大鼎的心情算不上好,知府孙大人因为儿子被捅伤的事,把火都撒在了下属身上,昨天还特意把他叫到府衙骂了一顿,说要是抓不到凶手,就撤了他的城门官职位。
为了排解心中的烦闷,刘大鼎喉咙里时不时哼起戏词,今天选的是《霸王别姬》里的经典唱段,“力拔山兮气盖世~”,可他的嗓子本就沙哑,调子还没起稳,就硬生生拐到了《贵妃醉酒》的“海岛冰轮初转腾”上,曲调跑得上天入地,听得身后的士兵们强忍着笑意,肩膀一抽一抽的。
几个相熟的士兵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嘀咕:“咱们这‘五音不全的大鼎’,今天又开嗓了,这调子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嘘,小声点,别让刘爷听见,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可嘀咕归嘀咕,没有一个士兵敢真的松懈。知府孙大人的死命令就贴在城门旁的青石碑上,红漆写的“擒获叶知渝者赏银千两,藏匿者满门抄斩”十几个大字格外刺眼,尤其是“满门抄斩”四个字,像是淬了毒的刀子,看得人心里发寒。
士兵们被分成三队,各司其职:第一队负责检查过往男子的腰牌,仔细核对姓名、籍贯,稍有不符就扣下来盘问。
第二队专门搜查车辆货物,无论是拉货的马车还是载人的轿子,都要掀开帘子、打开货箱,连车底都要用长枪捅一捅。
第三队则重点盯着过往女子,不管是老妪还是少女,哪怕戴着帷帽、蒙着面纱,都要让人掀开遮挡,仔细比对画像,生怕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城门口的队伍排得老长,从城门一直延伸到街角,队伍里大多是往来的客商,他们背着沉甸甸的行囊,脸上满是焦急,却没人敢多嘴抱怨。
昨天就有个卖菜的老汉,因为看不惯士兵们粗暴的搜查方式,多问了一句“你们凭什么乱翻东西”,就被刘大鼎以“涉嫌包庇凶手、妨碍公务”的罪名扣了起来,关在城门旁的小牢里,至今还没放出来。
有了这个前车之鉴,谁也不想引火烧身,只能乖乖排队,任由士兵们检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凄切的唢呐声,“呜呜咽咽”的调子顺着寒风飘过来,混着锣鼓沉闷的“咚咚”声,像一把钝刀子在人的心上反复切割,听得人心里发沉。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一队出殡的队伍缓缓出现在街角,朝着城门的方向走来。最前面是两个穿着素色长衫的小厮,他们手里各举着一面三尺高的白幡,白幡上用墨汁写着“驾鹤西去”四个大字,字体工整却透着悲凉,白幡被风吹得晃晃悠悠,边角在空气中划出细碎的声响。
白幡后面跟着四个吹唢呐的乐师,他们都是本地有名的乐手,此刻却个个面色凝重,腮帮子鼓得老高,手指在唢呐孔上飞快地按动,悲怆的调子从唢呐口流淌出来,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有人掏出帕子抹了抹眼角,还有人对着队伍拱手,低声说着“节哀”。
乐师后面是两个敲锣鼓的汉子,他们手里的锣鼓用黑布蒙着,敲打的节奏缓慢而沉重,每一声都像是在为逝者敲着送别的节拍。
队伍的核心是两辆马车,头一辆马车的车辕用黑布仔细蒙着,车身上挂满了白色的纸花,纸花在风中轻轻摇曳,时不时有几片被吹落,飘落在青石板路上。
马车的车轮是用坚硬的槐木做的,因为常年使用,轮缘已经磨损得有些变形,碾过青石板路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老人的叹息。
车厢里躺着一副黑漆棺材,棺材是用上好的楠木打造的,表面涂着厚厚的黑漆,还刻着简单的云纹图案,云纹线条流畅,透着古朴的气息。
棺材的四角各挂着一个小巧的铜铃,马车每走一步,铜铃就发出“叮铃叮铃”的轻响,与唢呐、锣鼓声交织在一起,更添了几分悲凉。
马车旁跟着五个全身重孝的男子,他们穿着崭新的白色孝衣,孝衣白得晃眼,腰间系着粗麻绳,麻绳上还挂着几片麻布。
每个男子手里都捧着一个灵牌,灵牌用檀香木制成,上面刻着“先妣赵氏之灵位”,灵牌外面套着一个透明的琉璃罩,防止被风吹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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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个个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偶尔还能听到压抑的啜泣声,泪水滴落在灵牌上,顺着琉璃罩缓缓滑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后面的马车则挂着素色的棉帘,棉帘是用粗布缝制的,上面绣着简单的兰草图案,透着几分素雅。
车辕上坐着两个头发花白的婆子,她们穿着黑色的孝裙,手里拿着帕子不停地抹眼泪,帕子已经被泪水浸透,变得皱巴巴的。
车后跟着十几个女眷,她们大多穿着淡紫色或淡蓝色的孝裙,头上裹着白色的孝布,孝布边缘垂着长长的流苏。
有的女眷扶着车帘,有的相互搀扶着,还有的怀里抱着年幼的孩子,人人手里都攥着一朵白色的纸花,哭得肝肠寸断。
“我的娘啊,您怎么就这么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可怎么办啊。”
“奶奶,孙儿还没来得及好好孝敬您,您怎么就不等孙儿了。”
哭喊混着唢呐声,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城门笼罩,连刘大鼎哼戏的调子都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站住!”
刘大鼎上前一步,抬手拦住了出殡队伍,手里的海捕文书在风中抖了抖,他皱着眉,语气严肃,“知府大人有令,最近城中严查,所有出城队伍都要接受检查,尤其是女眷,一个个都把脸露出来,仔细比对画像,不许有任何遗漏!”
队伍里立刻快步走出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他约莫四十岁左右,面容清秀,下巴上留着一缕山羊胡,身上带着一股书卷气。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眼眶微微泛红,手里还拿着一块刻着“天师府沐哈”的木牌,正是这支出殡队伍的大寮(出殡的总负责人)沐哈。
沐哈快步走到刘大鼎面前,先是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动作标准而流畅,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沙哑:“哎呦,这不是刘爷吗?您老人家今日亲自值守,真是辛苦了。您还认得出小的不?小的是沐哈啊,之前在天师府管香火,咱们还一起喝过酒呢。”
刘大鼎眯着眼打量了沐哈半天,眉头渐渐舒展,突然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原来是沐二爷啊!我说看着这么眼熟呢!你不在天师府里好好管香火,怎么跑到这儿来当大寮了?这可不是你的本行啊。”
“唉,别提了。”
沐哈叹了口气,脸上的悲戚又重了几分,他抬手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水,语气沉重。
“这不是赵员外家的老夫人前些天走了嘛,老夫人活到八十八岁,无病无灾,也算是喜丧了。
可赵员外是个大孝子,非要按照最高规格办丧事,还特意托人请小的来主持,说小的做事细致,能让老夫人走得安心。今天是钦天监选好的黄道吉日,要送老夫人去城外的祖坟安葬,还请刘爷行个方便,别耽误了吉时。”
说话间,沐哈的手悄悄伸进了刘大鼎的袖子里,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顺着他的手腕滑了进去,落在刘大鼎的手心。
布包是用丝绸缝制的,触感柔软,里面的银子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刘大鼎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布包,银子的重量让他心里有了底,脸上却还是摆出为难的样子,皱着眉,语气无奈的说。
“沐二爷,不是兄弟不给你面子,你也看到了,孙大人的命令就贴在那儿,要是我放你们过去了,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漏了凶手,我这脑袋都保不住啊。这样吧,我让兄弟们快点检查,尽量不打扰逝者的安宁,也别耽误了吉时,你看行不?”
沐哈连忙点头,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对着刘大鼎拱手:“那真是太感谢刘爷了!刘爷秉公办事,又通情达理,小的心里都记着您的好。您放心,兄弟们怎么检查都行,我们肯定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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