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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伏瓦:你拿这钱是因为你觉得别人给你钱是很不舒服的事。
萨特:是这样的。波伏瓦:你认为自己挣得的第一笔钱对你有什么影响?萨特:这是在巴黎高师,我还没有完全理解挣钱的意义,我们每月由学校给一笔钱,数目很小,我们拿它在离高师不远的酒吧中喝咖啡,这不够我们开销,因为我们讨厌学校的伙食,它是糟透了的,我们的钱大部分花在吃饭上,于是在中学有另一种事情可做,是给一年级或哲学班的学生讲课,有时给二年级或三年级的学生。他们大都是不能跟班前进的,而我们要做的事是让他们能跟上去。
波伏瓦:这种情况跟你从学校得到的钱有些不同,这样你有了某种工作和某种收益之间的明确关系吧?
萨特:是的。我完全意识到这钱给我是因为我教了学生,但我对这钱和这工作之间的关系看得不是十分清楚,我工作得很认真。我通常辅导哲学,有时我也教些别的东西‐‐我曾教过音乐,我感到自己正在做一种很轻松的小工作,这工作意味着我月底可以得到一笔钱,这可以让我下一个月不在学校吃午饭或晚饭。
波伏瓦:这期间你感到缺钱花而造成了损失吗?
萨特:当然有感受,但不是很严重。我有相当数量的私人学生。讲课费按学校规定的价格付,高师的学生同学校的副校长共同协商决定这价格,这讲课费是固定的。
波伏瓦:在我看来,这样的时刻你是缺钱花的‐‐当你想去图卢兹旅行看卡米耶时。
萨特:对,跟所有巴黎高师的学生一样我的钱很少。记得有一次几乎一个苏一个苏地向所有的同学借钱去买一张到图卢兹的来回票和一些饮料,我带着满袋的零币动了身。是的,我们过得有点拮据,有几个月我们没有钱,没有私人学生;我们常常借钱然后再还。
波伏瓦:对于财产你有过什么奢望吗?你想到过你有了钱以后的形象吗?
萨特:没有,完全没有。我从没有想过我以后会有钱。从没有。当我想成为一个作家时我想的是制作一些不一般的书,但我没有想过它们会给我带来多少多少钱,在某种意义上说,钱对我是不存在的。我得到它然后花掉它。我只要有钱就自由自在地花。钱对我就像是给了我而我又把它拿出来共用的资金。在巴黎高师我常常帮助同学。我拿出了许多钱。
波伏瓦:我知道。我在高师刚同你结识时,你已有了慷慨大方的好名声。特别要指出的是,你同一个姑娘外出时,你是做得非常漂亮的。你同朋友们外出,这就是说,你们去上好饭馆‐‐最后,你们花光了你所有的钱。
萨特:我的确是常常这样做,但在我看来这并不是一个慷慨的举动。一个人用这些他们给我们的奇怪之物来换取某种东西。他当然地要扩大他周围同伴的购买力,我随便拿出我的钱,因为我没有挣得它的深刻印象,它对我说来只是一种符号。当然要有许多这样的符号才会有许多东西,但一个人是可以设法得到它的。
波伏瓦:你接受过别人的钱吗?
萨特:没有,但仅仅是因为这事没有机会发生。波伏瓦:你的意思是你不责备接受别人钱的人?萨特:对。因为对我说来钱是某种外在于生活的东西。我想生活不是由钱形成的;但我每做一件事都得要钱。如果我去看戏,看电影,如果我要去度一个假,这总要用钱。想到那些我喜欢的东西和愿意做的事情,我要留有一些钱;但我从不认为这是因为教了多少多少私人的课就得了多少多少钱。波伏瓦:在这种对钱的冷淡后面,是不是隐藏着你对自己是一个国家的雇佣者,未来是有保证的认识?这种保证当然是有限度的,但十分可靠,你担心过自己未来的物质生活吗?
萨特:没有。我从没有担心过它。你可以说这是很早就在人们心中存在的方式。在我看来,钱是学生每日带给我的,我花在使自己愉快的东西上,后来我有了国家为我的教学活动而给我的钱,我以同样的方式花了它。我不认为生活是由逐月的钱来维持的,这些钱用在买衣服、交租金等等事情上。我不以这种方式看问题,我看到钱是必要的,一个职业是一种弄钱的方式,我的生活应该是我已了解的教师生活,然后显然是写书,这无疑会给我一些额外的东西。
波伏瓦:但在某种意义上说,没有谁是为钱而要钱;人们需要它总是由于它可以用来买东西。在你对未来的梦想、你对旅行的愿望‐‐对于你常常梦想的旅行‐‐和你知道自己没有足够的钱旅行、过渴望的冒险生活之间有没有一种冲突?
萨特:冒险生活,它们是抽象的。但旅行,是的。我记得在荷兰战争前去那儿旅行对我说是花费太大了。我认为我们不可能去荷兰作一次长期旅行。
波伏瓦:我谈的是你年轻时在巴黎高师的情况。
萨特:不,当时的情况并不是这样的。我的需要是有限度的‐‐在咖啡店里一杯啤酒或葡萄酒;一星期两三场电影。
波伏瓦:比方说,你有没有对自己说过,&ldo;我没有钱去美洲&rdo;呢?
萨特:我想,对我说来,去美洲是很困难的,因那离未来是太远了,这不是我当时希望做的事情。
波伏瓦:你对他人的钱有什么看法?我的意思是,你看到非常富的人和非常穷的人时有什么反应?这对你是一种实在吗?
萨特:我见过许多非常富有的人。有些同学的父母是很富的。但我也知道有很穷的人存在,我把贫困看成是应由政治工作予以摆脱的社会丑事。你知道的,我的思想比较模糊,但??
波伏瓦:但你是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个事实:钱对于一个街道清洁工或家庭佣人是有着重大意义的?
萨特:不,我意识到了,我把钱给那些需要它的人可以说明这一点。这里有一个矛盾。这些钱对我是无所谓的,对他们却很重要。我没有试图去理解这事,我认为事情就是这样的。换句话说,我对钱有非常抽象的意识,这有一个硬币或一张纸币,让我得到我喜欢的东西,但我不靠它过活。这是应该搞清楚的事情。我住在巴黎高师,那儿有我的床,我没有为它付过钱,我可以不花一分钱吃午饭和晚饭。这样,供给我生活的‐‐在这个词最简单最物质性的意义上说‐‐既不是我的家庭也不是我认识的人,而是国家。而其余的一切,我看作是自己生活的一切,咖啡店、饭馆、电影院,等等,都是我自己提供给自己的,而我通过一种假工作的方式来提供的,因为我同我的私人学生花的时间在我看来是近乎玩耍。我通常是同一个智力十分低下的男孩在一起,他模模糊糊地听着我讲一个小时,然后我就走了。我甚至再记不得我自己讲了些什么。在我看来,好像是一席泛泛而谈就给我带来二十法郎。
波伏瓦:后来,你开始当了教师的时候呢?
萨特:嗯,那期间发生了一件事。我外祖父死了,我继承了一笔对我这样一个孩子说来是相当可观的财产。
波伏瓦:我记得这是当时的八万法郎,现在这要接近一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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