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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春耕开始(第1页)

过年的烟火气还没散尽,春的潮气就漫进了山坳村。正月二十的清晨,雾刚散了一半,田埂上的草就冒出了嫩尖,沾着露水,绿得能掐出水。叶不凡站在院门口,看着爸爸叶芬把最后一个包袱放上牛车,车轱辘碾过湿润的土路,“吱呀”响,像在数着离别的脚步。

“到了海南给家里捎个信。”奶奶庞桂妹往妈妈陈丽手里塞了袋炒花生,花生脆生生的,“路上给初初垫垫饥。”妈妈眼圈红红的,摸了摸叶不凡的头:“在家听爷爷奶奶的话,别去河边玩水,等秋收我们就回来。”瑶瑶抱着妈妈的腿哭,“我不想让妈妈走”,被妈妈笑着擦掉眼泪:“听话,妈妈给你带花布回来做新袄。”

牛车“咯噔咯噔”驶远时,叶不凡望着扬起的尘土,手里还攥着妈妈塞的水果糖,糖纸被捏得皱巴巴的。爷爷叶超堂拍了拍他的背:“走,跟爷爷犁田去,春不种,秋无收。”远处的田野里,已经传来了牛铃的“叮当”声,春耕的序幕从这时就拉开了。

田野里的泥土刚化冻,软乎乎的像发好的面团。爷爷牵着老黑牛往田里走,牛脖子上的铜铃“叮当”响,惊起了田埂上的麻雀。叶乃杰、叶隆春、叶乃良也牵着牛来了,几头黄牛凑在一起“哞哞”叫,鼻孔里喷出白气,蹄子踩在泥里,陷下浅浅的坑。“老叶,今天先犁东头那片沙田。”叶乃杰甩了甩牛鞭,鞭梢在半空“啪”地响。

爷爷把犁耙架在牛背上,木犁的铁尖闪着冷光。他扶着犁柄,吆喝一声“驾”,老黑牛迈开步子,犁尖插进泥土,“噗嗤”一声,翻起的泥土像波浪一样往后涌,湿润的黑土裹着草根和碎石头,散着清冽的腥气。爷爷的布鞋踩在泥里,深一脚浅一脚,裤脚很快沾了泥点,额角渗出细汗,在晨阳里亮晶晶的。

叶隆春的牛性子烈,时不时往路边的草坡窜,他扯着缰绳骂:“懒东西,开春了还贪嘴!”叶乃良的牛则慢悠悠的,他索性哼起了山歌,调子在田野里飘,惊得水田里的青蛙“扑通”跳开。木犁划过泥土的“沙沙”声、牛蹄踩泥的“噗叽”声、男人的吆喝声,混着牛铃的叮当,在晨雾里织成一张忙碌的网。

田埂上早聚了一群男人,在秧田边拔秧苗。秧田是年前整好的,灌满了水,浅浅的水面上漂着绿萍。叶芬的堂哥叶明卷着裤腿站在水里,弯腰拔起一把秧苗,根须上沾着稀泥,他在水里抖了抖,泥水“哗啦啦”掉下去,然后把秧苗捆成小把,码在田埂上。“凡娃子,把这捆秧送东边田去!”叶明挥着手里的秧苗喊。

叶不凡和小伙伴们早等在田埂上。叶宋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捆好的秧苗,竹篮把手磨得发亮。“我去送西头的!”叶碧芬抢着抱起一捆秧,裤脚卷到膝盖,踩着田埂的青草跑,露水打湿了她的布鞋,鞋尖沾着泥。叶春莲和叶尾妹跟在后面,两人抬着一小捆秧,脚步歪歪扭扭,像两只小鸭子。

叶不凡抱起一捆秧苗,沉甸甸的,带着泥水的潮气。他踩着田埂往东边的大田走,田埂窄得只能容下一只脚,旁边就是水汪汪的秧田,他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生怕摔进去。秧苗的叶子蹭着胳膊,凉丝丝的,根须上的泥水滴在手腕上,痒得他直缩手。“凡娃子,这边!”爷爷在田里喊,老黄牛正拉着犁耙转圈圈,犁过的田垄像一条条黑绸带。

田埂上满是孩子们的笑声。叶宋和叶木生比赛谁送秧快,两人抱着秧苗在田埂上跑,竹篮“哐当”响,泥水溅了满身,却谁也不肯认输。“慢点跑!别摔了!”田埂边拔秧的叶乃禄队长喊,他手里拿着根竹鞭,不是赶牛,是指挥大家干活,“东边的田犁完了,先插那片!”

妇女们已经在东边的田里插秧了。她们戴着草帽,弯腰站在水田里,左手攥着秧苗,右手飞快地往泥里插,手指一捻,一株秧苗就稳稳地立在田里,间距匀匀的。三婶站在最前面,动作最快,身后的田垄已经插满了绿秧,像一条绿色的毯子在水里铺展开。“碧芬她娘,你那行歪了!”三婶笑着喊,碧芬娘直起腰捶捶背,“老了,腰不行了,哪比得你年轻。”

叶碧芬学着妇女们的样子,在田埂边插了几株秧,却东倒西歪的,被她娘笑着拍了下背:“去去去,给你哥送秧去,别在这儿添乱。”她吐了吐舌头,抱起一捆秧跑向叶不凡,秧苗上的泥水甩了她一脸,逗得田里的妇女们都笑了。

爷爷和叶乃杰他们的牛犁田声“吱呀”不断。老黄牛每走一步,犁尖就翻起一片新土,泥土的腥气混着青草的清香,在风里飘。爷爷扶着犁柄,额角的汗滴进泥土里,他时不时往牛身上甩一鞭,却不真打,只是轻轻碰一下,老黄牛“哞”地叫一声,步子更稳了。叶隆春的牛累了,站在田里喘气,他就牵着牛到田埂边吃草,自己坐在石头上抽旱烟,烟袋锅“吧嗒”响。

拔秧的男人也没闲着。他们蹲在秧田里,手指插进泥里,一把把拔起秧苗,捆成小把,码得整整齐齐。拔累了就直起腰,捶捶后背,跟旁边的人说几句话:“今年的秧苗壮,收成肯定好。”“等插完秧,该种甘蔗了。”叶明拔得最快,裤腿卷到大腿,小腿上沾着泥,像穿了双黑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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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爬到头顶时,田埂上飘起了饭香。奶奶提着竹篮送饭来了,篮子里装着糙米饭、腌萝卜和炒青菜,还有一壶凉茶。“歇会儿,吃饭了!”奶奶喊,男人们从田里爬上来,脚在水里泡得发白,沾满了泥,他们在田埂边的水沟里洗了洗手,就坐在石头上狼吞虎咽。

叶不凡捧着饭碗蹲在爷爷身边,米饭混着腌萝卜的咸香,吃起来格外香。爷爷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他,“多吃点,有力气送秧。”老黑牛在旁边吃草,尾巴甩来甩去,赶走牛虻。远处的水田里,妇女们还在低头插秧,草帽在绿秧间移动,像一朵朵浮动的白莲花。

下午的太阳更暖了,晒得人后背发烫。田埂上的露水早就干了,草叶蔫蔫的,却透着一股劲儿在长。叶不凡送完最后一捆秧,坐在田埂上歇脚,看着田里的景象:犁田的牛在慢慢走,拔秧的人在弯腰,插秧的妇女像蜻蜓点水,孩子们在田埂上跑,队长的吆喝声、牛铃声、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春耕的歌。

接下来的半个月,村里天天都是这样的忙碌。天不亮,田埂上就有了脚步声,牛铃“叮当”响到月亮出来。男人们的脸被晒黑了,手上磨出了茧,却谁也不喊累;妇女们的腰弯得更疼了,却笑着说“插完这亩就歇”;孩子们的布鞋磨破了底,却天天准时出现在田埂上,送秧苗、捡田螺,忙得不亦乐乎。

叶不凡跟着爷爷学会了辨秧苗的好坏,“叶子绿、根须白的才壮实”;叶宋能背着半筐秧苗在田埂上跑,被队长叶乃禄夸“是个好劳力”;叶碧芬偷偷学着插秧,插的秧苗渐渐直了,她娘笑着说“明年能帮上忙了”。田埂边的野花慢慢开了,黄的、紫的,撒在绿色的田垄间,像给春耕的画添了点彩。

半个月后的清晨,叶不凡站在村头的老榕树下,往田野望去。曾经泥泞的水田,如今整整齐齐插满了秧苗,嫩绿的秧苗在晨雾里轻轻摇晃,像一片绿色的海洋。田垄笔直,秧苗间距匀匀的,风吹过,叶子“沙沙”响,仿佛在说“我们要长高啦”。

爷爷牵着老黄牛从田里回来,牛背上的犁耙卸了,老黄牛的毛沾着泥土,却精神得很。“插完了,就等下雨了。”爷爷笑着说,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泥。队长叶乃禄站在田埂上抽烟,看着满田的绿秧,嘴角咧到了耳根:“今年的秧插得齐,秋来肯定多打粮。”

妇女们在田埂上收拾东西,草帽挂在竹篮边,里面还剩几个没吃完的红薯。她们说着笑着往家走,脚步轻快了不少,半个月的劳累仿佛被满田的绿秧冲淡了。男人们扛着犁耙,牛铃“叮当”响,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投在刚插满秧的田里。

叶不凡往家走,路过秧田时,蹲下来看刚插的秧苗。秧苗的根须已经扎进泥里,叶子挺得直直的,沾着晨露,绿得发亮。他想起半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黑土,如今却铺满了绿色,心里像喝了甜酒一样暖。远处的炊烟升起,混着泥土和秧苗的清香,在村庄上空慢慢散开。

奶奶在灶房煮着红薯粥,粥香飘出院子。爷爷坐在门槛上擦犁耙,铁尖被磨得亮亮的,木柄上的汗渍被擦得干干净净。叶不凡把沾满泥的布鞋脱在院门口,光着脚踩在凉丝丝的青砖上,脚趾缝里还夹着田埂上的泥土,却觉得踏实得很。

窗外的田野在暮色里安静下来,刚插的秧苗在晚风里轻轻摇,像在跟太阳说再见。叶不凡知道,春耕的忙碌告一段落了,但田埂上的脚印、水田里的绿秧、爷爷的老黄牛,还有小伙伴们的笑声,都已经种进了春天里,等夏天来临时,就会长出满田的希望。

夜色渐浓,田埂上的虫鸣开始响起,一声声,清清脆脆的,像在为满田的秧苗唱摇篮曲。叶不凡躺在床上,闻着头发里残留的泥土味,听着窗外的虫鸣,觉得这春天的味道,比年例的香火还暖,比元宵的糖果还甜。因为这味道里,有汗水,有希望,有整个村庄的期盼,在田埂上,在水田里,在每一株刚插下的秧苗里,慢慢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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