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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寒意却像针一样扎进骨头里。沈砚明刚从箭楼给伤员换完药,就被两个锦衣卫堵在了德胜门的瓮城里。领头的校尉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晃着张纸,墨迹淋漓:“沈先生,有人告你私通瓦剌,给也先送火药配方,跟我们走一趟吧。”
沈砚明的手还沾着药膏的油星,闻言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通敌?我这些日子都在城头救伤,何来通敌一说?”
“是不是,到了诏狱自然分晓。”校尉侧身让开,身后的锦衣卫立刻上前要捆他。箭楼上的赵勇看得真切,提着刀就冲下来:“你们干什么!沈先生是给咱们送药送粮的恩人,你们敢动他试试!”
“赵百户想抗命?”校尉亮出腰牌,铜牌子在雪光里闪着冷光,“这是石亨大人的令,你也想被牵进去?”
石亨……沈砚明心里一沉。这位武清侯近来总以“督战”为名在各城门晃悠,前日还拦住他送火药的驼队盘问,当时就觉得眼神不善。此刻想来,这“通敌”的罪名,怕是冲着于谦来的——他是于谦举荐的医官,又是商路输送的关键人物,扳倒他,就能给于谦扣上“识人不明”的帽子。
“我跟你们走。”沈砚明按住赵勇的刀,低声道,“别冲动,城还得守。”他脱下沾血的医袍递给赵勇,“把这个交给于大人,袍角里有昨夜瓦剌的布防图,让他当心彰义门的侧袭。”
锦衣卫推搡着他往外走,瓮城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响。沈砚明回头望了眼箭楼,那里的红旗还在飘,赵勇正捧着他的医袍,站在垛口边,像尊冻住的石像。
诏狱的寒气比城头更甚。沈砚明被扔进一间牢房,墙角堆着发霉的稻草,唯一的小窗糊着破纸,透进点惨淡的光。他刚坐下,牢门就被拉开,走进来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手里把玩着个玉佩,正是石亨的心腹幕僚,王敬。
“沈先生,别来无恙?”王敬笑盈盈地坐下,示意狱卒递上杯茶,“其实呢,这事也好办。你只要在这纸上签个字,说于谦让你给瓦剌送配方,不仅能出去,石大人还能保你个太医院院判的位置。”
他把一张供词推到沈砚明面前,上面的“罪状”写得密密麻麻,连他“某年某月给瓦剌使者看过诊”都编得有鼻子有眼——那其实是去年给个来京的蒙古商人治过风寒,当时还登记在太医院的册子上。
“一派胡言。”沈砚明扫了眼供词,抓起茶碗就往地上砸,瓷片四溅,“于大人一心守城,我沈砚明虽不才,也知忠奸善恶!想让我诬陷忠良,做梦!”
“沈先生何必呢?”王敬收起笑,踢了踢地上的瓷片,“你以为于谦能护着你?他现在自身难保,石大人已在陛下面前提了,说他私藏火器,想拥兵自重。你这‘通敌’的罪证,正好能坐实他的罪名。”
沈砚明忽然笑了,笑声在空荡的牢房里撞出回音:“石亨想借刀杀人,也得看看这刀够不够利。我沈府的账册在商辂手里,每一笔粮草火药的去向都记着,送的是守城的弟兄,还是瓦剌人,一查便知。”
王敬的脸色变了变:“账册?早烧了!”
“你烧的是副本。”沈砚明靠在墙上,语气平静,“正本在国子监的密柜里,由商辂和三位编书的老翰林轮流看管,封皮上盖着钦印,你动得了吗?”
这话是唬人的——账册哪有什么正本副本?但他料定王敬不敢赌。商辂是内阁学士,跟三法司都有交情,真要闹起来,石亨未必占得了便宜。
王敬果然噎住了,狠狠瞪了沈砚明一眼,甩袖而去:“你等着!”
牢门关上的瞬间,沈砚明才觉出后怕,后背的冷汗把里衣都浸湿了。他蹲下身,从靴底摸出个小纸团——是今早苏婉托人塞给他的,上面写着“石亨党羽欲构陷,需守口如瓶,我已递信给太后”。
原来她早有察觉……沈砚明把纸团揉碎,混进稻草里。他想起苏婉在南宫护太子的样子,想起她掌尚宫局时查账的细致,忽然觉得这冰冷的牢房里,仿佛也有了点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个小太监,尖着嗓子喊:“沈砚明,太后懿旨,召你去慈宁宫问话。”
沈砚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阳光从牢门外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他知道,这关,他熬过来了。但石亨的刀还悬着,北京城的仗还没打完,往后的路,只会更难走。
走出诏狱时,他抬头望了望天,雪后的太阳白得晃眼。远处的城头隐约传来铳声,沉闷却有力。沈砚明深吸一口气,朝着慈宁宫的方向走去——他得活着出去,不仅为了洗清罪名,更为了那些在城头等着他送药、等着火药的弟兄们。
这城,还没守住呢。
慈宁宫的暖阁里燃着银丝炭,暖意却驱不散沈砚明眉宇间的寒气。他跪在冰凉的青砖上,听着太后平缓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沈先生,哀家问你,那火药配方,你当真给过瓦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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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没有。”沈砚明叩首,额头抵着砖面,“臣输送的每批火药,都有商辂和神机营百户共同签押的账册为证,绝无半分流入瓦剌之手。至于配方,乃国之重器,臣就算粉身碎骨,也绝不会外泄。”
太后沉默片刻,案上的鎏金香炉飘出一缕檀香。“石亨说,有个瓦剌俘虏指认,见过你在南口村与也先的使者密谈。”
“那是臣与老马头核对驼队行程,”沈砚明抬头,目光坦荡,“当时商辂的伙计也在场,可召来对质。至于那俘虏,怕是被石大人的人买通了——前日臣在箭楼,亲眼见他被锦衣卫押去石府,回来后就改口指认。”
暖阁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苏婉捧着个锦盒进来,屈膝行礼:“太后,这是尚宫局查到的账册,记录着石亨近三个月的采买明细。”她打开锦盒,里面的账册上用朱笔圈着几处,“您看,他以‘加固城防’为名,买了五十车硫磺,却只往神机营送了三十车,剩下的去向不明。”
太后拿起账册,指尖划过那几处朱圈,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还有,”苏婉补充道,“臣派去的人回报,石亨的侄子石彪,昨夜曾私自打开彰义门的军械库,运走了十箱火铳,说是‘演练用’,却往瓦剌营地方向去了。”
沈砚明心头一震——难怪王敬敢说“账册早烧了”,原来石亨早有预谋,想用失踪的火药和火铳栽赃。他忽然想起赵勇提过,石彪前日在箭楼喝酒时,曾打听火药的配比,当时只当是闲聊,此刻想来,竟是处心积虑。
“太后,”沈砚明叩首,“臣愿领兵去追!石彪定是想把火铳送给瓦剌,好坐实臣的罪名!”
太后放下账册,看向身边的老太监:“去,传哀家懿旨,着于谦带三百禁军,即刻去彰义门外拦截石彪,人赃并获!”又转向沈砚明,“你受委屈了,且先回府歇息,待查明真相,哀家自会还你清白。”
走出慈宁宫时,日头已过正午。沈砚明望着宫墙外的积雪,忽然看见赵勇带着几个兵卒在宫门口候着,个个手里提着刀,见了他就红了眼眶:“沈先生,您没事吧?弟兄们都在城头等着您呢!”
“没事。”沈砚明拍了拍他的肩,“快去箭楼告诉于大人,石彪运火铳去瓦剌营了,让他赶紧去追!”
赵勇应声而去,马蹄声踏碎了宫前的积雪。沈砚明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冬日的阳光也有了温度。他想起牢里那团揉碎的纸,想起苏婉递账册时坚定的眼神,想起太后案上那缕不散的檀香——原来这宫里宫外,总有人在暗处护着公道,就像护着这北京城一样。
回到沈府时,苏氏正站在门口张望,见他回来,手里的药杵“当啷”掉在地上,冲过来攥住他的手,指尖冰凉:“他们没打你吧?我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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