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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数着数着就睡着了。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自己在与马对话,在那流雾中,他似乎还听到了几下马的喷鼻声,他猛地惊醒。
&ldo;你是谁?&rdo;不知从哪儿传来粗重的像老人似的问话声。赵细烛一怔,支起身子,往车外望了望,周围没有人。他又躺下了,拉过一捆干草,紧紧抱着,缩紧了肩头。
&ldo;你是谁?&rdo;问话声又在赵细烛耳边响起。赵细烛推开草,爬出车底,往车板上看去,也没有人,重又回到车底下,把身子缩进了草里。
&ldo;你从哪来?&rdo;问话声再次响了。
赵细烛把脸探出,这才看到是面前这匹吃着草的黄马在说话。他低着声问:&ldo;是你在跟我说话么?&rdo;
黄马道:&ldo;你听出来了?&rdo;
赵细烛笑了笑:&ldo;听出来了。&rdo;
黄马道:&ldo;你从哪来?&rdo;
赵细烛道:&ldo;宫里。&rdo;
黄马道:&ldo;是太监么?&rdo;
赵细烛沉默了一会:&ldo;你看像么?&rdo;
黄马道:&ldo;不像。我的主人有个儿子就是在宫里当太监的,你不像他,一点不像。&rdo;
赵细烛道:&ldo;哪儿不像?&rdo;
黄马道:&ldo;说话的声音不像。&rdo;
赵细烛笑了:&ldo;鸟有百音,人有百声,谁说话都不会像。&rdo;
&ldo;你怎么在这儿躺着了?&rdo;马问。
&ldo;我在宫里犯了死罪,逃出来了。&rdo;
&ldo;什么样的死罪?&rdo;
&ldo;我给皇帝的画像拍照,把画像都拍斜了。&rdo;
&ldo;你拍的时候,皇帝的画像是正着的么?&rdo;
&ldo;不知道。我是跪着拍的,不知道皇帝的画像是正着还是斜着。&rdo;
&ldo;这倒也是。人跪着,就分不清正斜了。&rdo;
&ldo;你是一匹马,怎么会说人话?&rdo;
&ldo;人世间自从有了人,马就和人呆在一起,慢慢的,马就会说人话了。&rdo;
&ldo;以前,我怎么没听见马说过人话?&rdo;
&ldo;那是以前你心里没有马。&rdo;
&ldo;心里有了马,就能听见马说人话了,是么?&rdo;
&ldo;是的。&rdo;
&ldo;这么说,我心里有马了?&rdo;
&ldo;我想是有了,要不,你怎么会听懂我的话呢?&rdo;
&ldo;可是……可是我一不是赶马车的,二不是养马的,三不是骑马的,心里怎么会有马呢?&rdo;
&ldo;人经常说缘分两个字,知道什么是缘分么?&rdo;
&ldo;不知道。&rdo;
&ldo;刚才你数我甩尾巴,这就是你和我的缘分。&rdo;
&ldo;要是明天我死了,我和你不就没有缘分了?&rdo;
&ldo;你真的想死?&rdo;
&ldo;我不想死,可我不能不死。&rdo;
&ldo;这也是缘分。生和死,就是缘分。&rdo;
赵细烛终于被什么声音惊醒了,猛地支起了身,四下瞅着。一阵脚步声走来,他从车底下朝外看去,一双扎着绑腿的大脚走近了黄马,牵着马,套上了一辆车,鞭声一响,马和车离去了。
赵细烛默默地目送着离去的黄马。
&ldo;刚才,是你和我在说话么?&rdo;赵细烛在心里问。马蹄声渐远,马车场很快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马的嚼料声在响着。赵细烛苦笑着摇了摇头,把脸埋进了干草里。很快,他又入了梦。
他的梦很怪,怪得像同时在摇着十部西洋镜里的画片儿:一片&ldo;得得得&rdo;的马蹄声中,赵细烛觉得自己是在向着养心殿急奔而去,长长的宫廊在他脚下摇晃着、变形着……历代皇帝的画像时正时斜地在空中浮动着……紧闭着的殿门一扇一扇地打开,空洞的殿门里传出&ldo;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do;的山呼声……皇帝们在画像上一一掸手,道:&ldo;平身‐‐!&rdo;……赵细烛吹着&ldo;黑小三&rdo;跟着皇帝的画像飘浮着继续前行,巨大的宫殿随着皇帝们的摇摆而摇摆着……赵细烛满脸大汗地吹着&ldo;黑小三&rdo;,吹得腮帮子爆破了似的,突然间,他回身四望,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在皇宫的黑夜之中,长长的夹道亮着路灯,猛然间,那路灯随着&ldo;黑小三&rdo;的高奏一只只地爆炸了,宫里顿时一片漆黑,赵细烛吓坏了,狂奔起来……
赵细烛惊愕地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在景阳门外,赵万鞋站在那口水井旁,盖在井口的铁板缓缓移去了,一个个看不清脸面的太监跳下了井……赵细烛嘶声喊:&ldo;赵公公!快跑!快跑啊!&rdo;赵万鞋什么也没有听见,对着赵细烛拉着声调说:&ldo;细烛,你记住,不管到了哪里,你都是宫里的人!&rdo;赵细烛对着赵万鞋跪下,哭喊:&ldo;赵公公!我记住了!记住了!&rdo;他爬起身,朝着宫外狂奔……赵细烛一头撞在紧闭的宫门上,猛地回头,发现那群看不清脸面的幽灵似的太监向着他走来……他贴着墙逃出了深长高大的门洞,来到了空无一人的殿坪上,他脚下,每块铺地砖的砖缝里都插着一根花翎,浮动在这片花翎上的是人的声音:&ldo;正一品……从一品……正二品……从二品……三品……四品……五品……六品……七品……八品……九品……&rdo;品级声中夹杂着笑声、哭声、骂声、惨叫声……一阵大风刮来,花翎顿失,满地散落着的是折子、银子、袍子、顶子、靴子,还有数不清的刑枷、斩牌、铡刀,一群披着散发的受罪官员穿着大清朝的官服,浑身披着铁索,踉踉跄跄地走着……赵细烛拎着&ldo;黑小三&rdo;在他们中间惊悸地观望着、穿行着……突然,赵细烛发现最后一个披着铁索的人竟然是他自己!&ldo;赵细烛&rdo;在赵细烛的身边站停了,说道:&ldo;赵细烛,你给我吹一回黑小三,送送我吧!&rdo;赵细烛点点头,吹了起来,吹得满脸是泪……&ldo;赵细烛&rdo;的身影在乐声中一点点褪色,褪去了脸面的五官,褪去了宫服,褪成了一幅&ldo;大卸八块&rdo;的地狱画……赵细烛看着手里的这张画纸,失声哭起来,喊:&ldo;赵细烛!你怎么会大卸八块的啊?&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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