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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老槐树下的狐缘（第1页）

长白山下有个靠山屯，屯子东头有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也不知活了几百岁，枝繁叶茂得像把擎天巨伞。树下总坐着些老人，摇着蒲扇讲古，其中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就是赵大和李二这哥俩遇狐仙的故事。

赵大和李二本是光腚娃娃，一起掏鸟窝、摸泥鳅长大的。赵大憨厚老实，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就知道埋头干活；李二却机灵过了头，整天琢磨着走捷径发大财。两人虽性情迥异，却也没红过脸，直到那年冬天进了山。

那是腊月里，快过年了，两人相约去老林子里套点野味。谁知遇上“大烟炮”，白毛风刮得睁不开眼，两人迷了路，在林子里转了三天三夜，干粮吃光了，手脚都冻僵了。

第四天头上，眼看要冻毙在这荒山野岭，却瞧见远处山坳里竟有灯火。两人跌跌撞撞奔过去，是处整洁的院落，青砖灰瓦，不像寻常山户。敲开门，是个穿青布长衫的老者，银须飘洒，目光清亮。

“老人家，俺们迷路了，讨碗热水喝，寻个地方避避风雪。”赵大躬身作揖。

老者捋须一笑：“相逢是缘，进来吧。”

屋里暖如春日，却不见炕灶。老者唤了声“翠儿，看茶”，便见个穿着绿袄裤、梳着大辫子的姑娘端茶出来，那姑娘生得俊俏，眼波流转间却带着股说不出的野性灵动。

热茶下肚，身子暖和了，李二眼珠子却活泛起来。他瞧这户人家处处透着古怪——屋里摆设精致不像山野人家，父女俩气度不凡，而且这冰天雪地的，他们从哪来的新鲜瓜果待客？

李二偷拽赵大衣角，低声道：“哥，这怕不是寻常人家，你看那姑娘，走路轻飘飘的，别是…”

话没说完，被赵大瞪了回去：“别瞎说，人家好心救咱。”

老者却似听见了，呵呵一笑：“后生猜得不错，老夫胡三太爷，非人也。但既然有缘，便不会害你们。”

李二吓得脸都白了，赵大却起身又是一揖：“不管是仙是狐，救命之恩不敢忘。”

胡三太爷点头：“你这后生踏实。也罢，既然有缘，便送你们一场造化。”说罢取出两枚古钱，“一枚给你们买平安康健，一枚给你们买富贵荣华。但记住，人力有穷，仙缘有度，不可贪求无厌。”

赵大李二千恩万谢，在胡家歇了一宿。第二天风停雪住，胡三太爷指了出山的路。临别时，那叫翠儿的姑娘偷偷塞给赵大一个香囊，抿嘴一笑，脸泛红霞。

回到靠山屯，两枚古钱竟化成了真金。赵大和李二各自置了家业，但用法却大不相同。

赵大用那钱买了些好牲口，踏踏实实种地畜牧。说来也怪，自打从山里回来，赵大家就格外顺遂——地里庄稼比别家旺，牲口不病不灾，连鸡都多下蛋。更奇的是，赵大每晚梦里都见那翠儿姑娘，教他些农事畜牧的窍门，一来二去，两人竟情愫暗生。

赵大娘瞧儿子年纪不小了，张罗着给他说媒。赵大却红着脸道：“娘，俺心里有人了，是山里胡家的翠儿姑娘。”

赵大娘只当儿子魔怔了，谁知第二天开门，竟见个俊俏姑娘站在门口，羞答答说要找赵大，正是那翠儿。胡翠儿手脚勤快，嘴甜心善，很快得了赵家上下欢心。两人成了亲，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乡邻们都夸赵大娶了个旺夫的好媳妇，虽有人背后嘀咕这媳妇来得蹊跷，但见胡翠儿行事妥帖，也就渐渐没了闲话。

李二却走了另一条路。他拿那钱当本，做起了买卖。起初也顺，总能赶上行情，低价进高价出，很快发了家。李二盖起青砖大瓦房，穿起绸缎衣裳，成了靠山屯首富。

钱多了，心却大了。李二嫌来钱慢，开始求偏财。他备上三牲酒礼，进山去找胡三太爷。

胡三太爷见他来，叹道：“后生，当初赠钱时说过，不可贪求无厌。”

李二跪地苦求：“太爷，俺不想一辈子窝在山沟里，想去城里做大买卖，光宗耀祖啊！”

胡三太爷沉吟良久，又取出一枚铜钱：“此钱可生钱，但切记，每用一次，需散财积德，否则必遭反噬。”

李二喜滋滋接了钱，回来一试，果然神妙——把这钱放钱箱里，第二天就能多出不少钱来。李二暴富，搬进了省城，穿金戴银，吃香喝辣，早把“散财积德”的嘱咐抛到脑后。

他在省城结交了些纨绔子弟，学会了嫖赌逍遥。钱来得容易，花得也痛快，李二很快染上了赌瘾，一夜输赢成千上万。

赵大听说后，特地进城劝他：“兄弟，收手吧，咱们的富贵来得不寻常，要惜福啊！”

李二却嗤之以鼻：“哥，你一辈子土里刨食能有多大出息？你看我，现在过的啥日子？”

赵大见劝不动，摇头离去。

李二越赌越大，铜钱生出的钱渐渐跟不上他输的速度了。这时他结识了个南洋富商，说有条财路——往关外倒腾老山参，一本万利，但要本钱极大。

李二红了眼，想起胡三太爷，竟生了歹念——老人家那里定然还有更多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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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备下厚礼，再进深山，却不是答谢，而是偷带了黑狗血和符纸——他从省城天桥下找了个老道，说这些能镇住狐仙，逼他献宝。

到了胡家院落，胡三太爷见他来，面色一沉：“你已背离正道，还有脸来见我？”

李二撕破脸皮，泼出黑狗血，掏出符纸。谁知那黑狗血半空竟化作清水，符纸无火自燃。

胡三太爷怒道：“孽障！本想给你留条生路，你却自寻死路！”袖袍一拂，李二只觉天旋地转，再睁眼竟已回到自家堂屋，而手里那枚生财的铜钱，已化为一撮灰烬。

更可怕的是，李家钱箱里那些钱财，竟都变成了枯树叶！

李二顷刻间倾家荡产，债主堵门。他想变卖省城的宅子，却才发现房契地契都成了白纸。那些酒肉朋友一哄而散，南洋富商也人间蒸发。

走投无路的李二只好回靠山屯，想找赵大接济。刚到屯口，就见赵大家张灯结彩，原来胡翠儿刚生了对大胖小子，正在办满月酒。

赵大见李二落魄模样，叹口气，还是请他进屋吃酒。席间，乡邻们纷纷贺喜，都说赵大夫妻和睦，家业兴旺，是厚道积来的福报。

李二喝得酩酊大醉，对着赵大哭诉：“哥，同样遇仙，为啥你样样好，俺就落这下场？”

胡翠儿在一旁轻声道：“李家兄弟，仙缘不是摇钱树，是试金石。你心里贪什么，它就给你什么，够不够，却在你自个儿。俺爹当初赠钱时说过，人力有穷，仙缘有度，你贪求无厌，自然反噬自身。”

李二怔然，良久，喃喃道：“散财积德…散财积德…俺忘了，全忘了…”

后来，李二洗心革面，在赵大帮助下重新做人。虽然再无缘法，但踏实干活，也挣口饭吃。赵大夫妻一生平安顺遂，儿女成群，据说九十大寿那天，还有人见一对银发童颜的老夫妇从山中而来，携仙桃贺寿，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老槐树下的老人吧嗒着旱烟总结：“所以说啊，这仙缘狐怪，说邪也邪，说正也正。它就像那照妖镜，照的是人心。心存善念，脚踏实地，狐仙也能成助缘；贪得无厌，走邪道，仙缘也变孽债。咱们靠山屯的老规矩——敬鬼神而远之，做好自个儿本分，准没错！”

众人点头称是，这时树影婆娑，仿佛有笑声随风掠过，也不知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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