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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早晨,对江云翼而言,像一场缓慢而持久的酷刑,又像一场隐秘而羞耻的狂欢。他的心神从未如此不宁,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每一下都沉甸甸地砸在耳膜上,比熬夜看球赛时还要激烈,还要……心虚。他明明知道,眼前这个正在狭窄逼仄的卫生间里,俯身在水龙头下洗脸的人,是梅羽,是他认识了十几年、喝过无数次酒、吹过无数牛皮、一起骂过甲方和领导的大学同窗,昨天还勾着他肩膀哀叹股票又被套牢的兄弟。理智的弦绷得紧紧的,反复弹奏着“这是老羽,这是老羽”的单调音符。
可是,眼睛——这该死的、不受理智管辖的器官——却自有主张。
那件昨天还穿在梅羽身上、显得有些宽松的灰色旧t恤,此刻套在这具崭新的、纤细的身体上,简直像套了个麻袋。领口宽大得过分,随着她俯身掬水的动作,柔软的棉质布料顺从地向下垂坠,形成一片危险的、引人探索的阴影地带。从江云翼刻意放缓脚步、假装不经意路过的角度,能瞥见的何止是脖颈。
那是一截如初雪新荔般的后颈,线条优美流畅,碎发被水沾湿,贴在细腻的皮肤上。水珠顽皮地顺着那弧线滚落,滑过微微凸起的脊椎骨节,消失在领口深处更不可见的幽暗里。而最要命的是,因为俯身的姿势,那宽大t恤的前襟彻底失去了束缚,如同两面被风吹鼓的帆,向两侧微微敞开。从江云翼这个侧后方的视角,惊鸿一瞥间,领口边缘之下,那抹被阴影半掩的、惊心动魄的雪白隆起,和其间一道深邃的、引人无限遐想的沟壑轮廓,几乎要灼伤他的视网膜。
“咕咚。”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清晰无比的吞咽声,在寂静的清晨,在只有哗哗水声的卫生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和……下流。脸上猛地蹿起一股热意,他慌忙别开视线,死死盯着手里那只掉漆的搪瓷杯,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仿佛要将杯子捏碎。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声唾骂自己:江云翼你他妈还是人吗?这是老羽!你看哪儿呢!
可另一个更原始、更蛮横的声音却在低声辩驳:这能怪我吗?任何眼睛没瞎、血液还在流动的男人,面对这样一幅活色生香的景象,视觉神经都会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本能地朝向“美好”。老子只是……眼球构造比较符合生物本能,视网膜比较诚实罢了!他甚至在心里飞快地、机械地评估了一下:那弧度,那饱满的轮廓,隔着宽松布料都能感受到的份量,绝不可能是a。起码……b+?不,看那隐约的挺翘和体积,说不定接近c了。这具身体,真是……老天爷胡乱开的玩笑,还是某种恶趣味的馈赠?
我,梅羽,此刻正被脸上清凉的自来水激得稍微清醒了些。一夜之间,不,是几个小时之间,天翻地覆。我低头看着盥洗池里荡漾的水波,水中倒影模糊扭曲,但那张属于陌生少女的脸,却无比清晰地在脑海里回放。触感也是全新的,水流划过脸颊的凉意,指尖触摸皮肤时的细腻柔滑,还有……胸前那沉甸甸的、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的陌生重量,无一不在提醒我——这不是梦,也不是恶作剧。
我能感觉到一道目光,黏在我的背上,像夏天正午暴晒后柏油路上蒸腾起的热浪,粘稠,滚烫,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专注。我知道那是江云翼。他拿着牙刷杯子,在狭窄的过道里磨磨蹭蹭,半天没挪步。若是以前,我肯定会回头笑骂一句:“看个屁,没见过帅哥洗脸?”但现在,话堵在喉咙口,却变了味。我意识到他在看,但具体在看什么,为什么看,那种属于女性的、对异性目光的敏锐警觉和羞耻心,似乎还沉眠在我这具崭新躯壳的深处,尚未被完全唤醒。心理上,我还是那个和江云翼挤一张床、互相调侃打屁的“老羽”,对象是知根知底的老同学,这份应有的警惕和边界感,像生了锈的齿轮,转动得异常迟钝,甚至卡住了。
直到我们准备出门,在门口玄关处换鞋。我自然而然地蹲下身,像过去三十多年一样,去系那双旧运动鞋的鞋带。这个动作让我重心下移,身体前倾。身上那件本就宽大的t恤,因为这个姿势,布料被拉紧,忠实地勾勒出从背部到腰肢,再到因蹲踞而显得格外圆润饱满的臀部的完整曲线。那是一条流畅的、惊人的s形弧线,充满了柔软的、属于年轻女性的生命力与诱惑力。
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几乎被呼吸声掩盖的抽气声。不用回头,我也能想象江云翼此刻的眼神。那目光一定像被最强的电磁铁吸住,牢牢钉在我身后那片他从未在“老羽”身上见过的风景上。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秒,只剩下我系鞋带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他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或者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无声的“煎熬”,清了清嗓子。那声音有些发干,有些紧:“早上……呃,看着太阳大,其实还有点凉风,你最好……加个薄外套。”
我手指的动作顿住了。凉风?春日早晨的阳光已经颇有威力,透过窗户晒在我背上,暖烘烘的,甚至让我觉得身上这条从江云翼衣柜里翻出来的、略显肥大的工装长裤有些闷热。我疑惑地抬起头,看向他。
这一抬头,正好撞进江云翼的视线里。他的目光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里面混杂着来不及掩饰的直勾勾的打量,一丝慌乱,更多的是一种男人看到美好事物时本能的、赤裸裸的欣赏,甚至……贪婪。那眼神我太熟悉了,过去和兄弟们走在街上,看到漂亮妹子,我们也会这样“鉴赏”一番,只是那时我是目光的发出者,而非承受者。
电光石火间,昨夜镜中的脸,清晨陌生的触感,胸前沉甸甸的重量,还有此刻江云翼这异常的眼神和那句突兀的“加外套”建议,所有碎片“咔嚓”一声,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一起。
我顿悟了。
一股混合着极度荒谬、尴尬、些许被冒犯的恼火,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诧异的、微弱的羞赧,猛地冲上头顶。脸颊瞬间变得滚烫。
我没立刻站起来,反而维持着蹲姿,仰着脸看他。然后,我做了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抬起一只手,不是去捂他的眼睛,而是揪住了自己胸前那空荡下垂的t恤领口,用力往中间拢了拢,试图遮住更多肌肤。同时,我朝他挑了挑眉。这眉毛似乎也变细变弯了,挑眉的动作做出来,少了过去的粗豪,倒多了几分嗔怪的风情。我那双变得大而明媚的眼睛,此刻清晰地向他传递着无声的质问和抗议:“看够没?往哪儿看呢!”
我甚至故意鼓起腮帮子(这个动作做出来,配上这张脸,大概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显得有些孩子气的可爱),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睛里大概有火星在跳。
江云翼被我这么直白地“瞪”回来,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立刻垮了。他眼神慌乱地飘开,不敢与我对视,转向门口那个落满灰尘的鞋柜,假装对上面的纹路产生了浓厚的学术兴趣。但我清楚地看到他耳根后面,迅速蔓延开一片可疑的红晕,一直烧到了脖子。
最终,我还是妥协了。不仅仅加了件江云翼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同样宽大的浅灰色薄款运动外套,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了些,还坚持把早上那条运动短裤换成了现在这条更保守的工装长裤。对着门后那面模糊的穿衣镜(我已经不太敢细看),我看着镜子里那个被不合身衣物包裹得臃肿、却依然掩不住青春轮廓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这算什么?为了在“兄弟”面前保持“体面”,不得不进行的伪装?
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出租屋,走在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上,清晨的空气带着湿润的凉意,稍稍吹散了我心头的燥热和混乱。我和江云翼并肩走着,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阳光金灿灿的,透过行道树新发的嫩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偶尔有早起的行人或骑车人经过,目光总会在我身上停留片刻。那些目光不再像以前看“梅羽”时那样匆匆掠过或毫无含义,而是带着好奇、打量,甚至是一些中年男人毫不掩饰的、让我极不舒服的逡巡。我不得不微微低下头,把外套的拉链又往上拽了拽,一直拉到顶,遮住下巴。
为了打破这令人尴尬的沉默,也为了确认某些事情,我掏出手机。屏幕黑着,像一块深色的玻璃。我迟疑了一下,将右手拇指按了上去——这是“梅羽”用了多年的手机,指纹锁录入的是他(我)的指纹。
“嘀。”
一声轻响,屏幕应声而亮。解锁成功。
我盯着瞬间铺满屏幕的熟悉壁纸和app图标,怔住了。指尖还残留着传感器冰凉的触感。成功了?性别、身体、样貌、声音……一切都天翻地覆了,唯独这枚指纹,这串深藏在皮肤纹理下的生物密码,竟然没有丝毫改变?它依然属于“梅羽”,却被我这双崭新的、纤细白皙的手掌所拥有。这其中的荒谬和错位感,让我一时失语。科技认定了我还是“我”,但整个世界,连同我自己的身体,都在尖叫着“你不是”!
“指纹……没变。”我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清澈柔软的少女嗓音,每次听到都让我心头一颤。
江云翼在一旁也看到了,咂咂嘴,嘀咕了一句:“这倒是省事了,不然你还得去派出所证明你是你。”他说完,自己大概也觉得这话在当下情境里格外诡异,摸了摸鼻子,没再往下说。
去早餐店的路上,我试图从江云翼那里,拼凑出关于“新我”的更具体信息。这感觉古怪极了,像在打听一个陌生人的外貌特征。
“那个……云翼,”我开口,还是不太习惯用这副嗓子叫他的名字,总觉得别扭,“我现在……看起来,具体什么样?多大年纪?”问出这话时,我感觉脸颊又在发烫。
江云翼走在我旁边,眼神飘忽,不太敢正眼看我,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外套的拉链头。他吭哧了一会儿,才用那种带着理工男特有的、力求客观又因为对象特殊而显得磕巴的语气描述:“就……看着特别显小,跟大学生似的,二十出头吧,不能再多了。皮肤……特别好,白里透红那种。”他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五官……挺精致的,组合在一起很……协调,嗯,是挺好看的那种。”
“身高呢?体重?”我追问,试图抓住一些更“实在”的指标。
“身高……好像没怎么缩水,感觉跟以前差不多,一米六五左右?但骨架明显小了一圈,整个人看起来……纤细了很多。”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在我肩膀的位置虚虚一划,“体重肯定轻了,我估摸着……绝对不过百。”他说“不过百”时,语气里带着一种男人对女性体重的某种刻板认知,让我忍不住又想瞪他。
他似乎觉得光这么描述不够“全面”,搜肠刮肚地想找一个更“贴切”的总结。憋了半天,他带着点犹豫,又混杂着过去男生宿舍夜谈时那种混不吝的语气,开口道:“老羽,说实话,你现在这模样……就是个很可爱的小妹妹。看面相和气血……嗯,就给人一种,那个,生命力挺旺盛,挺……健康的感觉。”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飘向路边刚开门的五金店招牌,仿佛那上面写着答案。然后,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他认为足够通俗易懂、且能精准传达其感受的比喻,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飞快地补充道:“通俗点讲,按咱们以前私下开玩笑的说法……就是看着挺好生养的样子。”
“……”
我脚步猛地一顿,差点被自己绊倒。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脸颊、耳朵、脖子,瞬间烧得滚烫。不是害羞,是纯粹的、被冒犯的愤怒和气恼。我好你个江云翼!这种话是能对着现在的“我”说的吗?!我真想抬起这双穿着不合脚运动鞋的脚,狠狠踹在他小腿肚上,让他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我扭过头,用我能做出的最凶狠的表情瞪着他,胸口因为气愤而微微起伏。那件宽大的外套下,这起伏似乎也变得明显起来。
江云翼说完就后悔了,看到我喷火的眼神,立刻缩了缩脖子,加快几步走到我前面,假装被路边早餐摊的油烟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嘴里还吹起了荒腔走板的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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