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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睡惯硬床的人头一次睡了席梦思,有种不真实和不安稳感,以及——
一种想流泪的冲动。
原来,生命诞生的过程如此痛苦,又如此充满希望,在痛觉中孕育出一种叫爱的东西。
几只小猫崽连他的手掌大都没有,正趴在笨笨的怀里一点点的吸奶,湿乎乎的黑色脑袋攒动着,很形象的生命力。
就像袁金梅在院里种的花,在亚热带季风气候的明潭,随随便便给一捧土就活了。
有时候他都忘了,他其实活在一座非常温暖的城市,这里从没有下过雪。但这里的冬天气温变化很快,寒潮大风一来,明潭人就会抽出压箱底的棉服。
陆远峥就出生在十八年前的一次寒潮里。
他出生的前一天,袁金梅去了一趟璋山顶上的普明寺为女儿祈福,从山上下来后气温开始骤降,隔天清早,陆远峥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遥遥看过去,璋山上,云雾缭绕。
“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出自苏轼的《行香子·过七里濑》。
这是他名字的源头。
陆远峥也是后来从袁金梅嘴里知道的,母亲当时难产了许久才将他生下来。医院里没有暖气,母亲出了一身的冷汗,四肢百骸又冷又疼。
她很爱他,尽管奶水不够多,还是坚持母乳喂养,在母亲和外婆的悉心照料下,他长得很结实,很少生病。
陆远峥的童年时光有一半都是在纺织厂度过的,那是他记忆里最柔软的一块地方,就像妈妈手里织出来的棉布一样,又滑又软,稳稳地托着他成长。
厂子里机器声隆隆作响,空气中飘着尘絮。
母亲的头发又黑又厚,绑成粗粗的麻花辫盘在脑后,扎进白色帽子里,她带着口罩,穿着工厂的制服,在纺织机器面前一站就是好久,她是个很勤劳、很认真的人,经常获得厂里的优秀荣誉,之后又被升职到管理层。
那个时候,纺织厂的订单量还很多,寒暑假的时候,陆远峥就跟着母亲在厂院食堂吃饭,母亲工作时,他是不能进去的,就和其他职工的孩子在厂院的红砖房子外耍着玩,晚上回去母亲还要算账,他会陪着母亲,帮她一起算,算的又快又准,让母亲很惊讶。
不过这些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了,遥远的像上辈子发生的,陆远峥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今天突然想起这些。
“小猫眼睛还没睁开,如果睁开了,看到我们,会认识我们吗?好像小狗才是这样……”周絮思考着缓缓说道。
身旁这人依旧沉静,没有回答她。
周絮奇怪地侧脸,和他平直的、深深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周絮的喉咙动了动。
貌似就是这种眼神,她一下子记起来了。
周絮在《动物世界》里见过摄影师全程记录的真实丛林。非洲草原上,各种凶狠的猛兽瞄准猎物,相互撕扯、搏斗之前,都会格外安静,隐身于草原深处,风吹草动间,只留一双如猎枪般的锐眼,瞄准猎物,将它纳入自己的射程范围内。
“shoot!”,一击就中。
一种带有侵略性的平静,被河水冲刷过的澄净,是毫无保留的黑色。
后来周絮才知道,这是陆远峥想接吻的前兆。
当然也有她不知道的。
犬类通过气味分辨、认准主人。
在她搬离这座房子后,陆远峥跑遍明潭所有百货市场,买齐了兰花类的所有沐浴露洗发水,用到大学三年级过期为止。
李之裕曾一度以为他有什么心理疾病,对他小心翼翼地关照着,还特意留存了心理中心的电话,后来才知道他这个病,无药可医。
“我们给它们取个名字吧。”
陆远峥的声音里带着周絮从未听到过的柔和,突然有些不习惯。
周絮迟钝地点了点头:“你有什么想法吗?”
“你家里人喊你什么?”他问。
周絮停了几秒,抿了下唇说:“元元,元宵的元。”
她是在元宵节出生的,所以取了这个小名,但一般都是老一辈喊得多,周耀民更喜欢叫她小絮,连给她的信里的称呼也是小絮,大概是因为这个名字是他起的,所以他格外喜欢念。
“未若柳絮因风起。”出自刘义庆《咏雪》。周耀民大概是想让她做个娴静的才女,但周絮却真成了一片雪一样的毛絮,轻盈又自由,飘荡在任何地方都能生根育种。
离开京阳前,周絮去监狱看过周耀民,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一夜间头发全白了。
隔着玻璃,顺着电话线,周耀民不敢去看周絮的眼睛。
那么清亮,那么年少,那么坦荡。
周耀民的钱没几笔是干净的,沾的有人的生命,也有人的命运,但他留给周絮的钱都是干净的,虽然不多,却是他参加工作这么些年一笔一笔攒下来的工资。
干净的钱。
周耀民觉得自己能把女儿撇的很干净,她还有大好前程可以走。
殊不知,在他被检察院带走的那个下午,消息就传开了,周絮班里最后一个知道的,彼时她正在竞赛考场外,大雨还在下,伞面根本盖不住。
到底是什么样的防汛大坝连一个小时都撑不住,上千户被淹,救出来的人不足百。从施工方一路往上查,从点到面铺展开,周耀民劣迹斑斑。
那周絮又怎么会干干净净呢?
她每次的成绩到底掺了多少水,有没有提前拿到试卷答案,竞赛的入围资格又是如何拿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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