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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青石镇雪夜(第1页)

青石镇的冬天,那风就跟谁家丢了的野狗似的,疯了似的在镇子里乱窜,见着缝就钻,见着人就往骨头缝里啃。尤其是这腊月天,雪下得跟不要钱似的,把屋顶、树梢、田埂子都盖得严严实实,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眼睛都疼。镇口那棵老槐树,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活像个披了件白棉袄的糟老头,被风吹得“咯吱咯吱”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破庙里,狗剩缩在草堆最里面,把自己裹成个粽子。他那唯一一条好腿蜷得紧紧的,膝盖都快顶到下巴了,另一条空荡荡的裤管被风灌得鼓鼓囊囊,时不时还被他拽一把,生怕冷风顺着裤管钻进去,冻着他那早就没了的半截腿。这草堆还是前几天他好不容易从镇上张屠户家后院挪来的,里面混着不少麦秸,虽然扎人,但好歹比光秃秃的地面暖和些。

他怀里揣着半块玉米面窝头,硬邦邦的,跟块石头似的。这还是隔壁王大婶中午塞给他的,当时还带着点余温,可这会儿早就冻透了,估计扔地上都能把冰面砸个坑。狗剩摸了摸肚子,那地方早就饿得咕咕叫了,叫得他心里发慌,可他还是没舍得啃一口——得留着,留到后半夜实在扛不住了,就着雪嚼两口,好歹能顶到天亮。

九岁的娃,本该是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追着蝴蝶跑,撵着鸡狗闹的年纪。可狗剩打生下来右腿就短了一截,后来一场大病,那半截腿也没保住,成了现在这副模样。镇上的孩子见了他,老远就喊“独脚蹦子”,扔石头的时候比打弹弓还准,好几次把他那顶破得露洞的帽子砸得滚出老远,他得单腿蹦着追半天才能追回来。

镇上的大人大多也嫌弃他,觉得他是个累赘,只有王大婶和放羊的李老头待见他。王大婶是个寡妇,靠着给镇上大户人家缝缝补补过活,自己都吃不饱,却总想着给他留口饭;李老头无儿无女,就靠着一群羊过日子,心地善良,让他帮忙放牛羊,管他一口饭吃,偶尔还会给他件打补丁的旧衣服。

“狗剩!狗剩!你个小兔崽子,钻哪儿去了?”

破庙那扇早就没了门板的门框被风撞得吱呀乱响,李老头的吆喝声裹着雪粒子钻进来,带着股子寒气,却让狗剩心里一暖。他赶紧拄起身边的枣木拐杖,那拐杖是李老头找木匠给他做的,被他磨得油光锃亮,顶端还被啃出几个浅浅的牙印——那是他小时候饿极了,实在没东西吃,把拐杖当糖啃留下的。

“来了李伯!”狗剩应了一声,单腿撑着拐杖站起来。他那条空荡荡的裤管随着动作晃悠了两下,却走得稳当。这几年靠着这根拐杖,他早就练出了本事,平地走起来不比常人慢多少,就是上坡的时候得像只螃蟹似的横着挪,不然容易打滑。

破庙门口,李老头披着件打满补丁的羊皮袄,领口和袖口都磨得发亮,露出里面泛黄的绒毛。他手里牵着一头老黄牛,牛脖子上挂着个铜铃,随着呼吸“叮当”作响。身后跟着十几只瘦骨嶙峋的羊,一个个缩着脖子,脑袋往肚子底下埋,时不时抬头“咩咩”叫两声,像是在抱怨这鬼天气。李老头冻得鼻子通红,鼻涕都快流到胡子上了,见了狗剩就骂:“你个小祖宗,冻死在这儿咋办?今儿雪大,得早点把牲口赶去后坡,那边背风,还有点枯草。”

他瞅了眼狗剩怀里鼓鼓囊囊的东西,知道是那半块窝头,便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油纸都有些破了,露出里面黄澄澄的东西:“刚从镇上张记买的,热乎的,赶紧拿着。”

油纸包里是两个糖三角,三角形的,上面捏着花边,红糖馅透过面皮渗出来,黏糊糊的,散着股子甜香。狗剩的喉咙咕嘟动了下,口水差点流出来,却没接,把怀里的窝头往身后藏了藏:“李伯,我有窝头呢,这个您留着吃吧。”

“让你拿着就拿着!废话咋这么多!”李老头把糖三角往他怀里一塞,粗糙的手带着常年放羊磨出的厚茧,拍了拍他的脑袋,“放完羊早点回来,我给你留着热汤,今儿我炖了土豆。”

狗剩捏着热乎乎的糖三角,那温度透过油纸传过来,暖得他手心发烫,鼻子突然有点酸。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子蹭了蹭鼻子,拄着拐杖往羊群那边挪:“知道了李伯,我一定看好它们,一根毛都不少。”

后坡的雪没脚踝深,踩下去“咯吱咯吱”响。羊们缩着脖子,在雪地里刨着,找底下藏着的枯草,时不时抬头“咩咩”叫两声,像是在互相抱怨这鬼天气。狗剩找了块背风的大石头坐下,石头被太阳晒过,虽然隔着雪,也带着点温度。他把糖三角小心翼翼地从油纸包里拿出来,掰了个小口,红糖的甜香混着热气冒出来,馋得他直咽口水。

他刚想咬一口,羊群突然骚动起来,几只母羊直着脖子往坡上瞅,“咩咩”叫个不停,声音里带着点慌张。狗剩赶紧抬头,看见三只最调皮的小羊羔正往坡顶窜,那地方石头多,高低不平,前几天还有猎户说在那边见过狼崽子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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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你们三个小兔崽子,给我回来!”他急得大喊,拄着拐杖就往上追。雪地里不好使劲,拐杖时不时打滑,他像只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稻草人,摇摇晃晃的。好不容易追上一只,刚抓住羊角,另两只已经蹦到了坡顶的乱石堆里,钻得没影了。

“你们等着,等我抓住了,看我不揍你们的屁股!”狗剩气得骂了句,一瘸一拐地跟上去。乱石堆里积雪薄,露着黑黢黢的石头,棱角锋利,他走得格外小心,生怕绊倒。他眼瞅着一只羊羔钻进了两块巨石中间的缝里,那石缝不大,也就比羊羔粗点,估计是钻进去就出不来了。

狗剩赶紧走过去,伸手去捞。手刚伸进石缝,就触到个滚烫的东西,跟摸到了灶膛里的火炭似的。

“哎哟!”他猛地缩回手,指尖火辣辣地疼,差点把拐杖都扔了。可石缝里明明积着雪,冰冰冷冷的,怎么会有烫东西?难道是哪户人家扔的炭火?

狗剩皱着眉,心里犯嘀咕,又试探着把手指伸进去。这次没那么烫了,倒像是摸着块晒了整天太阳的鹅卵石,温温的,挺舒服。他好奇地往里掏,指尖勾到个圆滚滚的东西,硬邦邦的,像是块珠子。他一使劲,竟把那东西拽了出来。

是粒核桃大小的珠子,通体红得像刚从糖水里捞出来的糖葫芦,又像过年时挂的红灯笼,红得发亮。珠子表面还隐隐有火苗似的纹路在动,忽明忽暗的,看着就跟活的一样。最奇怪的是,这么冷的天,珠子竟冒着热气,把他冻得通红的手心烘得暖暖的,舒服极了。

“这啥玩意儿?”狗剩翻来覆去地看,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个名堂。他在镇上的杂货铺见过玛瑙、玉石,都是凉凉的,可没见过会发烫的,还带着火苗纹路的。

他把珠子往冻硬的糖三角上一贴,嘿,你猜怎么着?那硬得能硌掉牙的糖三角,竟然慢慢软了!红糖馅开始融化,顺着三角的边流下来,滴在他手背上,黏糊糊的。

正觉得新鲜,那珠子突然“咔嚓”一声,裂了道缝。狗剩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珠子扔了。他刚想仔细看看裂缝,就见缝里“噗”地窜出个火苗,跟坟头烧纸的小火苗似的,细细的,红红的,直挺挺地钻进了他的手心!

“娘哎!”他吓得手一抖,拐杖“哐当”掉在地上,可手心啥也没有,只有刚才被火苗钻进的地方,多了个指甲盖大的红印,像朵没开的花骨朵,红红的,暖暖的。

更怪的是,刚才被烫的指尖不疼了,浑身还突然冒出股热乎气,从脚底板一直暖到天灵盖,连空荡荡的裤管里都暖融融的,好像揣了个小炭炉,把那股子钻骨的寒气都赶跑了。

石缝里的小羊羔“咩”地叫了声,带着点委屈。他这才想起正事,赶紧把羊羔拽出来,那羊羔还不乐意,蹬着小腿挣扎。他又在乱石堆里找了半天,才把另外两只捣蛋鬼找出来,一只卡在石缝里,一只钻到了石头底下,都弄得灰头土脸的。

等他抱着三只捣蛋鬼回到羊群时,手心的红印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只有仔细瞅,才能发现那淡淡的纹路,像极了刚才珠子上的火苗,弯弯曲曲的。

傍晚赶羊回去,李老头在院门口搓着手等他,手冻得通红,像两只红萝卜。见他怀里揣着三只羊羔,李老头笑骂:“你这娃,还真把它们当自家娃抱啊?小心把它们惯坏了,以后更不听话。”

狗剩把羊羔放进羊圈,摸了摸手心,那红印处还是暖暖的。他抬头看着李老头,忍不住说:“李伯,我今天捡着个会冒火的珠子。”

“哦?啥珠子?让我瞅瞅。”李老头蹲下来给他拍身上的雪,拍得他后背“扑扑”响。

“它……它钻进我手里了。”狗剩张开手心,红印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有一点淡淡的红。

李老头瞅了半天,也没看出啥名堂,乐了:“你这娃,怕是冻糊涂了,出现幻觉了吧?赶紧进屋喝热汤,我炖了土豆,还放了点盐,香着呢。”

屋里的灶膛烧得旺,火苗“呼呼”地舔着锅底,映得李老头的脸红红的。土豆汤在锅里咕嘟冒泡,香气飘得满院都是,混着柴火的烟味,闻着就让人踏实。狗剩捧着粗瓷大碗,喝着热汤,土豆炖得面面的,一抿就化,带着点咸香。他瞅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总觉得刚才那事不是梦。

他偷偷把手指往火苗上凑了凑,心里有点怕,又有点好奇。奇怪的是,平时一碰就疼的火,今天竟没烫着他,反而像被什么东西挡了下,只有点暖暖的感觉。

他心里突突跳,突然想起王大婶说过的话——王大婶晚上给他送吃的时,常跟他讲些老辈人的故事,说有些妖精会变成宝贝,钻进人身体里,能让人变得厉害,力大无穷,也能让人变成怪物,到处吃人。

自己这是……被妖精缠上了?

狗剩摸了摸手心,红印处暖暖的,不像害人的样子。他看着灶膛里的火,突然冒出个傻念头:要是真能变厉害,是不是就没人敢喊他“独脚蹦子”了?是不是能跑得跟镇上最快的狗蛋一样快?是不是能给王大婶和李伯买个不漏风的房子,让他们冬天不用再挨冻?

正瞎琢磨,院外传来王大婶的声音:“狗剩在不?我蒸了白面馒头,给这娃送两个。”

狗剩赶紧放下碗,迎了出去。王大婶裹着件旧棉袄,头上包着块蓝布头巾,手里拎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块白布。见了他就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这小脸冻的,跟个红苹果似的。快拿着馒头,刚出锅的,趁热吃。”

他接过篮子,触手暖暖的。突然发现王大婶的手背上裂了好多口子,红通通的,有的还渗着点血珠,像冻坏的萝卜,看着就让人疼。不知咋的,他手心突然有点烫,像有个小太阳在那儿烧。他刚想开口让王大婶进屋暖和暖和,就见王大婶的手背上,那些裂口竟慢慢合上了些,渗血的地方也不流血了。

王大婶自己也愣了下,抬起手背看了看,又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奇怪地说:“怪了,刚才还疼得钻心呢,这会咋不疼了?难道是暖和过来了?”

狗剩看着自己的手心,心里的疑团像锅里的泡泡似的冒个不停。

这珠子,到底是啥来头?它钻进自己手里,是想干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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