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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医生犹犹豫豫,知道他是少东主,所以免不了多说两句。问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心理问题,比方说失眠,心悸,不安?
他想都不想,说没有。扬长而去。
回到祖宅,他又断断续续烧了两三天,高热才渐渐退去。
也就是从这天起,他没法睡觉了。
症状还是当年那个症状,他早习惯了,驾轻就熟想去开点安眠药来吃,可安富见他能下地,就立刻一阵妖风似的,连说带笑将他再度裹挟到酒会欢场去了。
他又得喝酒,酒喝得太多,药就没法吃了。不光是安眠药,连带着那些能医他治他的药无不得避酒。
这些当然不能跟安富说,否则安富非但不会收手,反倒要变本加厉。
于是他就不吃药,索性熬着,反正之前病了二十来年也没能把他病死。他对现在的自己没什么要求,有灾可以,有病不成,吊着口气不死就算胜利。
这样到了入春,四月份,春和景明好时候。
今夜的酒场约在了晚上八点,还是七点来着,总之不是现在。安知山懒洋洋地坐在祖宅门口的台阶上,半闭着眼晒太阳,和风习习,他手里捏着块白糯糯的条状糕点,咬了一半,剩了一半。
远远听见有脚步声,他像只修炼被扰的千年狐狸似的,悠悠地抬眼去看,见到下车走来的安晓霖。
安晓霖依旧西装笔挺,步伐稳健。最近天热,他那浅灰的哔叽西服穿不住,便脱了挽在臂弯,连带着白衬衫也卷了袖口,可饶是如此,秾春时节,还是隐隐要发汗。
他满面春风,走到安知山身边,含笑刚要开口,却又忽然往后一躲,眉头大皱。
“你这是喝了多少?怎么大白天的还一身酒气!”
安知山被训了也不恼,抬起袖子,送到鼻端嗅了一下。将手肘搭在后头一级台阶,他往后一靠,不以为意,声音悠忽得像在哼歌:“没啊,我这刚换的衣服。”
“哼”,安晓霖坐到身旁,揪住他的领子,也凑上去纵了纵鼻子,而后一把搡开,嫌弃道,“换衣服也没用,你这是腌入味了。我说,你是觉得回郦港了没人管,才敢这么喝酒?不怕你那小男朋友回去找你的茬?”
安知山嗓音带笑,讲起话来满不在乎,并且仍然像在哼小曲儿。
“没事儿,他又不知道。”
见他这副显然不将人家放在心上的悠游做派,安晓霖啧了一声,倒是有点儿为他那远在凌海的小男朋友抱屈。可转念又想,安知山的确也就是这种人,和谁都玩,玩过就算,想来是在郦港玩野了心,结识新欢,就把凌海的那位给抛诸脑后了。
安晓霖自然不好说什么,只摇头叹气:“……你这可不太好。”
可安知山当真摇头晃脑地哼起歌来,似乎没听见安晓霖的话,也就作罢。
《天涯歌女》,老掉牙了,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听来的。
片刻无话,一阵微风掠地,将庄园里栽的什么海棠郁金香的香气全迎面吹了来。
安晓霖觉出心旷神怡,翘起二郎腿,从身边的糕点盒子里也捻了块出来,且吃且将下巴一抬,“园角种的什么花啊?粉红粉白还挺好看,以后在我们那边也种点儿。”
安知山撩眼一看,又闭眼:“不知道。”
安晓霖蹙眉,玩笑着奚落:“不是开花店的吗?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安知山:“以前知道,现在不记得了。”
安晓霖当他胡扯:“这才多久就不记得了?哎,那你手里那半块点心呢?也忘吃了?”
安知山像是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捏着半块,送到嘴边却又没食欲,起身走到不远处的金丝鸟笼旁,将糕点揪下来一点儿,摊在掌心喂鸟。
鸟是安冉送来的绣眼鸟,自打天气暖和,就被安知山养进了花园里的鸟笼中。他小时候,这鸟笼里小雀好多,莺声呖呖,总不缺动静。不过现在疏落下来了,只一只小青鸟,可倒也每天叽叽作响,很是啰嗦。
安晓霖闲着无聊,去翻糕点盒子,颇惊喜地笑了:“是陈意斋的燕窝糕啊。我小时候吃过几次,是我爸从郦港带的,后来就没吃过了。我爸说,当年这个叫……什么来着,哎,snowwhite在郦港这边的译名是……”
小鸟不吃燕窝糕,安知山去换桃酥,接得顺溜:“雪姑七友。”
安晓霖一哂:“对。什么破名……”
二人闲聊间,小鸟吃了一小块桃酥,安晓霖见那几只盒子里除了自己拿的,就只缺了一块燕窝糕,剩下的全都整整齐齐没动过,就知道安知山这货吃得比鸟还少。
既然没吃,那就说明五脏庙还没打发,过会儿也该饿了。掸了掸西裤上的糕点碎屑,安晓霖走过去,决定尽一尽老大哥的本分,请弟弟吃顿晚饭。
安知山说晚上得去赵家,安晓霖挑挑眉毛,说那有什么,他们那儿的厨师做饭我吃过,法餐做得跟英国菜一样,粤菜又跟没放盐似的,根本不好吃。走,反正现在时间还早,哥带你去吃点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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