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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式的电梯空间狭小,甘卿就在他身边不远的地方,喻兰川一垂眼,就能看见那张侧脸,她的眉骨平直,鼻梁很高,有一点无伤大雅的小驼峰,脸上一层薄薄的皮覆在骨头上,没有多余的肉,线条干净极了。可能是鼻梁高的缘故,这个侧影再次唤起了他久远的回忆,让喻兰川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因为她和记忆里的那个人南辕北辙,完全是两个极端。他记得那个人像一团野火,哪怕在最黯淡的夜里,也能在几公里以外看见那种勃勃的生命力,灿烂而热烈。至于眼前这位……啧,像个没油的打火机,按半天才能按出一簇干瘪的小火花,大概还不等人看清,“呲啦”一下又灭了。老杨大爷——可能平时被自己孙女忽略习惯了,并没有发现喻兰川走神,还在喋喋不休:“老喻对这房子感情不一般,平时不少外地朋友来了,找不到地方落脚,都来这里找他。小川,杨爷爷说句管闲事的话,你可能不想回来住,也不想管它,但是能不能别卖给别人啊?”“唉,”喻兰川无奈地想,“您别考验我良心了!”电梯转眼就到,十楼的视野开阔,从楼上往下看,整个幽静的小院都尽收眼底,公共楼道虽然窄,却十分整洁,不知是谁家里正在炖肉,香味飘得满楼道都是。让他想起小时候,周末到大爷爷家来住,大爷爷总觉得他在学校吃得不好,会专门给他做一大桌子菜,煎炒烹炸,要是有那些家里不常做的“麻烦菜”,老头就会一次多做一点,出了锅再让他端着碗给邻居们送。一百一十号院的邻居,和其他地方的邻居好像不是一个品种,喻兰川现在住的地方,连邻居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他心里忽然一动,这房子要是实在不能卖,搬过来住,倒也不是不能考虑,好歹能省房租,上班还不用开车,就怕老头那些狐朋狗友老来打扰……“就是这,谢谢。”甘卿轻轻地拉了一下喻兰川手里拎的包,“不好意思,麻烦了。”喻兰川回过神来,把行李还给她,抬头一看门牌——1003——老头住1004,隔壁。他记得隔壁的邻居好像是……还没等他回忆起来,1003的门就从里面打开了,孟老板说他二姨姓张,甘卿赶紧站直了:“张奶……”“奶奶”俩字噎在了她喉咙里。只见这位传说中古稀之年的老太太,烫了一脑袋大波浪卷,挑染了几根粉色,化了妆,又卷又翘的假睫毛尤其显眼,指甲上粘了一排能闪瞎狗眼的水钻,居家拖鞋上还打了粉色蝴蝶结。老杨大爷在旁边重重地叹了口气,表情很是一言难尽。“对了,”喻兰川面无表情地想,“邻居家是个盘丝洞,住了个喜欢对小男孩动手动脚的老妖婆。”张奶奶开门一见喻兰川,立刻笑成了一朵花,睫毛扇子似的上下忽闪:“你就是我外甥找的房客?小帅哥有点眼熟哦,以前见过吗?”“奶奶好,我爷爷让我给您送过炸藕盒。”喻兰川木着脸扶了一下眼镜,“我住隔壁,先走了。”说完,他迈开长腿,一阵风似的从老妖婆面前刮走了。张老太这才看清甘卿,沉默了一会,她气急败坏的拨通了孟老板的电话,怒吼:“谁让你给我找个女的!”漏音的电话里传来孟老板更加气急败坏的回答:“行行好吧!我都一把年纪了,不想找个没我儿子大的小二姨夫!”“……还是算了吧。”喻兰川想。贵武林早该完犊子了。“喏,那个屋是你的。”张老太——大名张美珍——虽然对甘卿的性别很不满意,但人既然已经被自家外甥找来了,大概也不好直接轰出去,还是让她进了屋。因为这个楼北边是楼道,所以所有卧室都是朝南的。虽然是次卧,但空间并不局促,窗明几净,一低头就能望见南小院成排的老槐,窗帘应该是刚刚换洗过,沾着温暖的洗涤剂味道,墙角还有一盆茂盛的玻璃海棠,红得肆无忌惮。甘卿走进一百一十号院的时候,就打过一次退堂鼓。不幸在电梯间撞上喻兰川和老杨大爷,她又打了一次退堂鼓。到了1003,发现张老太不大喜欢她,她其实就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在这讨人嫌,稍坐一会就走。至于住处,她也想好了,可以去孟老板那借几个塑料小凳,拼一拼,先在店里凑合睡。她没有传说中“悬绳卧梁”的本事,但塑料板凳大概也不至于摔死她。一切的心理建设,都在这个房间面前溃不成军。别说是向阳,有窗户的屋子是什么样,她都好久没见过了。小楼在院落深处,院里茂密的植物隔开了马路上的噪音,汽车鸣笛声远得像针尖落地,站在窗边,以甘卿的耳力,甚至能听见客厅里小座钟的“嘀嗒”声,安静得近乎奢侈。进来看了一眼,甘卿就决定豁出去,不要脸了。张美珍倚在门口,撩了撩长发,问她:“你没有什么不好的生活习惯吧?”不要脸的甘卿立刻回答:“没有,我绝对早睡早起、作息规律,晚上下班回来洗洗就睡,熄灯时间不超过十点半,早晨六点之前一定起,可以给您准备早饭。我不看电视,手机静音,不会带客人来,有快递让他们寄到店里。虽然没有洁癖,但能做到垃圾随时收、桌子随时擦,洗完脸顺带洗水池,头发绝对不堵下水道,您还有什么需要我干的,都可以告诉我。”张美珍听完,哑口无言了好一会:“你……出家几年了?”甘卿感觉这话不像夸她,没敢贸然接,只好微笑。“我不吃早饭,你不用管我,十点之前也别找我,”张美珍摆摆手,“晚上有时候出去玩,回来得晚,我自己会带钥匙,你不用留门——不过万一喝多了,可能会弄出点动静来,你不神经衰弱吧?”甘卿消化了一下老太太的话,赶紧敬畏地摇头。“那就好。”张美珍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跟她没什么话好说了,于是对甘卿念了声佛,“阿弥陀佛。”这年头,老人都在发少年狂,青年们都在哆哆嗦嗦地搜索医疗保险。厚着脸皮,甘卿在新窝住下了。这里实在太舒服了,洗澡的时候没有尿急的室友在外面砸门,双人床不但能伸开脚,还能来回滚。洗手间里没有彻夜响个不停的水声,也没有人不停地趿着拖鞋进进出出,安静得她不习惯,第一天居然有点失眠,于是她披上衣服起来,走到窗边晒月亮。张美珍女士还没回来,今天倒不是出门浪——她去了隔壁。隔壁这会灯火通明,很多人都在,一百一十号院的、远道而来的,屋里坐不下,他们就挤在楼道里,等着排队进去,给喻怀德老人上一炷香。甘卿年幼的时候,曾经见过那位老人一面,记得他非常慈祥,总是未语先笑,辈分高、剑法一绝,人们有事都找他出面调停,有一次聚会,众人喝多了起哄,说是要给老头磕头,拜他为盟主。喻老当然不肯受,但是从那以后,“喻盟主”就叫开了。开着窗户,甘卿能听见隔壁南腔北调的人声,人们说话声音都压得很低、很肃穆,一点也不吵,然后有人用口琴吹起了《送别》。单薄而悠扬的口琴声撩拨着仲夏之夜,无伤大雅地走着调。她侧耳听着,有些出神。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猫头鹰室友送的毛绒狗伸着舌头坐在窗台上,胸前挂了个小狗牌,先前甘卿焦头烂额地找房子,没顾上仔细看,这会,她才发现,狗牌上还有一行字,是猫头鹰室友歪歪扭扭的孩儿体。甘卿把狗牌翻过来,见上面写着:你的一生,将以什么立足呢?不知道这算临别赠言,还是猫头鹰室友自己随便写着玩的,甘卿看完,笑了一下,钻回被子里闭目养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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