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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建国像一颗炮弹般撞开家门,带着一身河滩的泥腥气和冰冷的恐惧,直直砸进祝棉怀里。
他浑身都在抖,芦苇碎叶和干泥块从他身上簌簌往下掉,急促的喘息烫得吓人:“…人!好多小娃…圈在河堤石屋里…有个豁耳朵!烟囱冒怪气…是熬油渣的糊锅味!”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哑的尖叫。
陆凛冬就坐在堂屋桌边看文件,灯光将他眉骨下的疤痕照得愈发深刻。陆建国破音的喊声撞上他的笔尖,钢笔在“兹决定……”的“兹”字上洇开一大团墨迹。他抬起头,身形未动,却让整个屋子的空气都沉了下去。
“河堤哪一段?”他问,三个字,沉得像石头落地。
“村尾…老车渡背后…石头砌的…”陆建国松开攥得发白的祝棉的衣襟,手指着自己右耳下方,拼命比划,“这!就这!少一块!像被咬掉的!黏糊糊的…看着就恶心!”他眼底烧着一股狠劲,却又被巨大的惊恐覆盖,话没说完,腿肚猛地一抽,整个人就往地下瘫软。
祝棉手臂一用力,稳稳架住他腋下,她的声音硬得像冻土:“军区河堤管理处后院,东侧老船具库的石屋。屋顶塌了半边,上面盖了新砍的树枝做遮掩。”她的指腹无意间擦过陆建国后颈上蹭破皮的地方,动作又稳又快。
陆凛冬的眼神扫过来,屋里的空气瞬间绷紧,像是布满了看不见的铁丝网。
桌上的军用保密电话被拿起,陆凛冬左手拨动着老式的拨号盘,右手指向衣帽架——一个准备出击的明确信号。陆建国猛地挺起瘦弱的胸膛:“我去!我认得那个豁耳朵!”他恨不得自己能变成一颗子弹,立刻发射出去。
“家,守好。”陆凛冬已经戴上了大檐帽,帽檐下的目光压在他身上,“你是长兄。”军装下摆一闪,人已消失在浓黑的夜色里。
他后脚刚踏出门,另一道身影就扑了出去——是祝棉。她抓起灶台边那根用来抵门的糟木杠子,对准门槛内的石阶狠狠一怼!
“嘎吱——”一声,老榆木杠子结结实实卡死了门扇。
门外,陆凛冬的脚步没有停顿。
门内,四个孩子的呼吸都屏住了,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极远处,传来一声被风吹散了的狗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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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扇朽烂的木门被战士一脚踹开时,保卫科长赵振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扑面而来——是尿骚、馊饭、伤口化脓的腥甜和劣质烟油混合发酵的味道,熏得人脑仁疼。
煤油马灯的光线微弱,勉强照亮糊满黄黑污渍的泥墙。墙角缩着几个黑影,大的不过十一二,小的才四五岁,挤在薄薄一层发黑霉烂的干草上。一个孩子肿烂流脓的脚踝毫无遮掩地露着,脓血粘住了草屑;他的眼睛嵌在瘦脱相的脸上,像两个黑洞,没有一丝光。一个豁口的粗陶碗扣在潮乎乎的地上,旁边散着些焦黑的、像是饼渣的东西。
“枪托!砸他!”副队张满囤眼疾手快,像豹子一样斜撞过去,堵住一个正想往破桌子后面钻的影子!
电光火石间,那个豁耳朵的疤脸男异常灵活,腋下夹着个土黄色的压力皮囊,猛地掀开半扇破窗挡板!但他没奔窗,脚踝一扭,竟返身扑向那个脚流脓的瘦小children!想拿孩子当盾牌!
张满囤没有丝毫犹豫。“砰!”他弓起的膝盖像铁锤般精准撞上对方肋下!一声闷脆的骨裂声炸响!几乎同时,枪托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无声砸落,正中对方腰椎。
一声凄厉的惨嗥撕裂了空气!
另外两个缩在阴影里的同伙刚探出头,就被闪电般卸掉关节,铐上了冰冷的手铐。
这个小小的罪恶囚笼,眨眼之间,换了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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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访室里,白炽灯管的光像冰冷的瀑布,倾泻在四堵空墙上。
光太亮,照得水泥地刺眼,照得那张军绿色的铁桌子冷冰冰的,更照得坐在硬木椅子里的陆建国格外瘦小。他两条细腿并拢,脚却悬空半寸,沾着泥的旧布鞋在灯下格外显眼。
长桌对面,站着两位肩章肃然的军官。他们的影子又长又重,完全笼罩了他。中间那位脸盘瘦长的军官开口,声音平稳得像用尺子量过:“孩子,年龄,姓名。”
“陆建国,十岁。”
钢笔划过硬纸的沙沙声,清晰得刺耳。
“军区家属,陆副营长的儿子?”
“嗯。”
“现在全国严打,遇到可疑情况,为什么不上报组织,要自己偷偷跟踩?万一被坏人发现,你有没有想过后果?你的命要不要了?”
沉默像冰冷的霜,一层层糊上来。陆建国的手指死死抠着膝盖上的裤缝,蓝灰裤子上快被他抠出一个洞。后背冰凉,没有一点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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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只有灯管的嗡嗡声。
死一样的寂静和空旷,能把人逼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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