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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贺重霄稳好阵型,见南诏军不出所料的上前追击且并未深究船只,贺重霄不由暗暗松了口气,又见南诏军远远驶来的为首战车上所立之人,虽未曾眼见过这位有着盖世盛名却神秘莫测的狂士奇人,但只消一眼贺重霄便可确定那黑袍迎风猎猎招展、以甲覆面之人定是其国师何子骞。
战鼓雷动,旌旗翻飞,号旗升降间见南诏果然摆出了八门阵的阵法,认清八门方位后,贺重霄随即点出数千精锐率其朝东南生门疾驰而去。
这几日贺重霄与秦徵在沙盘前已然将这阵法演练了上百遍,庖丁解牛驾轻就熟,故而当南诏军阵形变幻时贺重霄并未有太多惊异,只是冷静地将面前阵法再度打量了一遍,却是很快找到了生门,率领着身后精骑鱼贯厮杀而入。
如秦徵所言,八门金锁阵难破在其招式繁多,精巧诡秘,暗合五行,令人难以捉摸,稍不留神便会被困其间成了釜底游鱼迷失了方向,最终只能被敌军绞杀碾压。用秦徵的话来说就是融合了谶纬阴阳奇门遁甲的邪门歪阵,贺重霄倒觉得如此怪阵和秦徵这般小魔头学倒是恰到好处。
见贺重霄所率精兵如入无人之境般地一路从阵型边缘生生咬开一个口子直捣阵中,立于战车上的何子骞却显得并不着急,泰然自若地扇了扇手中的荸荠头玉竹折扇,眼中的笑意却是愈演愈浓,若非其身上所携带的那股子柔佞味,当真要让见者都夸一句“羽扇纶巾、国士无双”。
眼见贺重霄所率众将士距阵口景门愈来愈近,随行副面上不由显露出焦急神情,心中暗骂这故弄玄虚身份不明的阉人果然不可靠,而正在此时何子骞将手中的折扇蓦地一收,象征着变换阵型的黄旗骤然升起。顿时八门阵中的将士们转矛为盾,以贺重霄所入之阵中为中心向中变换收拢,如铜墙铁壁般将其团团围住。
见此情形贺重霄虽是震惊于对方的阵型变换之整齐划一,却很快定下心神再度找到了出口景门,用秦徵小魔头的话来说就是:“不管这八门金锁阵如何变换,必然有入有出、有强有弱,只要进阵后一直盯着出口与薄弱之处便已足够,毕竟这八门阵虽气势唬人,但实则中通不足,若是有精兵鱼贯穿过,断其中枢,其阵不攻自破。”
以剑锋斩开面前大喝着扑向自己的两个南诏士兵,又反撩剑锋刺穿背后偷袭者的喉咙后,见出口景门近在眼前,略一稳住阵型后贺重霄随即加快了脚步,而先前掩藏于水面弃船中的士兵见此也从甲板下天兵天将般地骤然涌出,从后方将八门阵围住。
生此异变,随行两名副将倒吸一口气,见身侧何子骞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般的从容不迫,那两名副将用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的眼神狠狠瞪了何子骞一眼后,便大喝一声“驾”后控马上前,将保护何子骞周全的任务全然抛之脑后。
也不阻止身边一众将士侍卫的愤然离去,何子骞只是挥了挥手,便从身后走出几十个个同样身披黑袍头戴兜帽之人,只不过他们的衣袍上少了条纹暗理,无需何子骞多言,那群黑衣人便已如幽魂般悄然上前,火光骤起毒燎虐焰仿佛只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情。
江边草木浓茂,加之东风盛行,烈火如游龙猛兽般在草地上肆意游走,所到之处寸草不生,顿时将原本遥相照应的两块煜军冲得四分五裂。原本于煜军大利的局势骤然扭转,而本已绝望的南诏军见此顿时士气大振,厮杀吼叫与刀戈相撞声不绝于耳。
手中的剑锋顺着对方手中的白蜡杆借势滑动向前,那南诏士兵四指随之而断发出凄厉惨叫,贺重霄却依旧面不改色,剑锋上扬,一剑穿喉。温热粘稠的血珠顺着赤霄剑吹毛断发的剑锋缓缓滴落甩下,晕出一小片猩红,甚至连剑柄都不知何时溅上了不知是敌人还是自己的鲜血,变得滑不可捏。
贺重霄呼出一口气,一股血腥味自喉中涌出,但他却并没有时间去计算这究竟是第几条剑下亡魂,他现在深切感受到了这八门阵的厉害,正所谓“包原隰险阻而屯兵乃兵家大忌”,这阵法宛如深渊巨口,能将敌人冲散后缓缓蚕食干净。
在贺重霄寻找残余扈从,惊觉原本带出的五千扈从将士如今只剩下了半数甚至不到,心下不由生出股孤茫怆然。然而正在此时一阵撕裂皮骨般的蚀骨剧痛自肩胛处传来,贺重霄扭头超后看去便看到了肩膀上笔直插着的那簇箭矢以及不远处正手握长弓、拍马上前的南诏老将周元明。
“你这畜生,还我弟弟和诸兄弟的命来!”
贺重霄只顾得抽剑斩断那箭矢裸露在外的细长木杆,那双目赤红、神色疯癫的老将便已要冲杀至贺重霄面前。那老将显然为仇恨蒙蔽了双眼,招式如疾风骤雨般杂乱狂暴,却夹携着一股气贯长虹的穿云气势,叫贺重霄措手不及难以抵抗。
忍着背脊上令人汗毛倒竖的刺骨疼痛,贺重霄与周元明缠斗了数十招,贺重霄臂膀上的覆甲被对方几近癫狂的招式划开,落下了十数道皮肉外翻、交错纵横的深长血痕。
心知周元明再怎么拔山盖世也已是一年近花甲的黄发老人,这么一番猛攻后自然体力不济,果然,在又交手了十来招后贺重霄明显感觉到了对方的攻势逐渐削弱了下来。生生挨下周元明的奋扬直刺,在对方愣神的片刻,贺重霄手中的长剑却并没有随之停下,悉数没入了对方的胸膛。
“咳……”
看着胸口鲜血如注的血窟窿,周元明咳出一大滩鲜血,脸上露出的不是行将就木的痛苦,也不是夙愿未尽的悔恨,他抬手抹去嘴角涌出的血渍,转而放声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小子,你以为你赢了吗?你刚才中的这一箭可不是普通的箭,上头淬的西域奇毒无药可解!”
“弟弟,你的仇哥哥我终于替你报了!”
用嘶哑的嗓音仰天长啸出这么一句话后,终是摇晃着摔下了马背,鲜血打湿了他的皮具盔甲,染红了他的苍苍白发。
“……在下头等着我,我们一家人马上就能团聚了……”
老人虽因失血而面若金纸,但那双因苍老而浑浊的眼睛中却露出了少年人般的异样光芒。用最后的气力说出这么一句话后,栽倒在地的周明元如沉睡般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所噙带的清浅笑意与周匝血肉横飞的死不瞑目形成了对照。
“咳——呼呼呼……”
待周元明闭上眼睛后,先前强撑着精神的贺重霄握住缰绳的手一松,险些从马上跌落。贺重霄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感觉自己的胸肺里像有千军万马在奔腾咆哮着,压抑得他喘不上气。但这种难以呼吸的压抑却是不及肩胛上刺痛的万分之一,就像是有无数冰冷的蜮蚨撕扯着肌理骨肉,简直让人想把皮肤撕扯下来挠一挠
贺重霄试着以单手拽了拽,背脊上的箭矢,发现因有盔甲覆盖,那箭头并非深至骨里,但想要单纯拔出却也不行,想来是用了三叉箭之类的倒叉形箭头,但若不当机立断拔出这柄箭矢待到毒素更加扩散想来必死无疑。
“嘶——哈……”
手起剑落,与那半截箭矢一同剜出的还有一块粘附着的皮肉,贺重霄震手挽出一个剑花甩去剑锋上还未完全凝结的猩红血珠。看着眼前这映照天地的满目殷红,血色与火光中贺重霄仿佛听见冥冥之中有股皈依般的召唤,如庙中诵经般丝丝缕缕、温柔悲怆,让人想就此睡去。
要结束了吗?可惜呀可惜,当年许下的愿望与誓言却是一个都没能完全实现呢……
周匝的厮杀叫喊声如潮水般悉数离远退去,人间的一切七情六欲、悲欢离合仿佛都将与他无关,借着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贺重霄眯了眯眼睛,下意识地朝腰侧摸去,凝结着血污的手最后握住的是那块换了无数跟系绳却从未离身过的凤血玉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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