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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座没同意。”李高参叹了口气,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政治上的事情,没那么简单。南京是首都,国父陵寝还在这里,一枪不放就撤,国际观瞻、国内舆论都没法交代。”
他放下茶杯,看着院子里忙碌的景象,压低了声音:“但是,国民政府迁都重庆,是早就定下的方针,不可能更改了。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不会再拖。日本人的兵锋已经指向句容,离南京城还能有多远?炮弹说不定哪天就落进城里来了。”
郑国忠彻底傻了,他原本是来撺掇姐夫利用职权整治顾修远的,没想到迎面浇来的是一盆关于整个战争大势和自身命运的冰水。
他那点争强斗狠、仗势欺人的心思,在这“迁都”、“撤退”的大潮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李高参瞥了一眼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小舅子,看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懒得再多说,只摆摆手:“赶紧回去收拾!别磨蹭!真要等到城破,想走都走不脱!”
说完,便转身走向书房,那里想必还有更多需要处理和销毁的文件。
郑阿姐也催促道:“听到没?快点的噢!真叫人操心!”
郑国忠呆呆地站在乱糟糟的客厅中央,听着外面搬运东西的嘈杂声,脑子里嗡嗡作响。
对啊!他猛地想起这几天在南京城里看到的景象:
那些从上海撤下来的部队,哪还有什么齐整的建制?补充的新兵?影子都没见几个!崭新的武器?更是天方夜谭!就靠这些残兵败将,和城里那点还没修利索的工事,想去挡住能把上海都打下来的日本鬼子?
守不住!真的守不住!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地砸进他的心里,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之前所有的嚣张和算计,都是建立在“南京还能撑住”、“姐夫权势依旧”的虚幻基础上,而现在,这基础眼看就要塌了!
“姐,我…我先回去收拾!”郑国忠声音有些发干,再也顾不上告什么状了,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离了这栋突然让他感到无比恐慌的公馆。
他失魂落魄地跑到街边,罕见地没有吆五喝六,而是慌里慌张地拦了一辆黄包车,报了个地名就瘫坐在车上。
黄包车夫拉着他在熟悉的街道上穿行。郑国忠茫然地看着窗外。
确实,他看到了一些和他姐姐家一样的人家,门口停着汽车或板车,正匆忙地往上搬运行李,主人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和匆忙。
但更多的是那些茫然无知的普通市民,小贩还在沿街叫卖,茶馆里依旧有人喝茶聊天,娘姨们依旧在菜市场为了几分钱讨价还价……他们似乎还不知道,或者不愿意相信,灭顶之灾即将来临。
车子拐过一条街,景象陡然一变。路边或坐或卧着不少衣衫更加褴褛、面黄肌瘦的人,眼神空洞,带着大包小卷的破烂家当:
是从上海、从苏州无锡一路逃难过来的可怜人。他们的现在,或许就是南京城里这些尚在懵懂中的人的明天。
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街景,看着这安逸与苦难交织的诡异画面,再想到自己刚刚逃离的那个正在紧急“撤退”的公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罕见地在这个一向只顾自己快活的大恶之人心里翻腾起来。
有点发堵,有点发酸,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难受。
这城,这人,难道就真的……
“呸!”他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驱散这种不该属于他的情绪。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带着点狠劲的冷笑。
“老子又不是英雄,操这份闲心干么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老子承认自己就是个坏怂,能活命、能过好日子就行!管他那么多!”
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家,把值钱的东西都搜刮起来,紧紧跟着姐夫姐姐,第一时间逃离这座即将燃烧的城池。
至于顾修远?妈的,算那狗日的运气好!等到了重庆,等老子安顿下来,再慢慢跟你算账!他只能在心里这样发着狠,来掩饰那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十一月中的寒风,卷着从东边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刮过紫金山麓。1044团驻地内的训练喊杀声依旧火热,但这份火热,却驱不散笼罩在顾修远心头那越来越浓重的阴霾。
团部那间最大的民房里灯火通明。
顾修远站在团部门口,极目向东望去,但重重山峦和遥远的地平线阻隔了视线。墙上那张巨大的南京周边军事地图,此刻仿佛重若千钧,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脑海中的沙盘系统,其【战场态势感知】的范围仅限五公里,精神力无法支撑他“看”百里之外苏南地区的惨烈搏杀。
然而,系统另一个功能【后勤网络感知】却间接带来了不祥的预兆:原本从无锡、常州方向应有零星物资节点闪烁,此刻正大面积地、迅速地黯淡下去,这通常意味着那些区域正在或即将落入敌手。
“团长!侦察排二组回来了!”哨兵的喊声带着急促。
顾修远猛地转身,看到几名侦察兵搀扶着一个浑身硝烟、军服被撕扯得破烂、眼神涣散的中年军官跌跌撞撞地跑来。那人肩章模糊,依稀能看出是某个粤军部队的番号。
“长…长官……”那军官看到顾修远,嘴唇哆嗦着,几乎站不稳,“垮了……都垮了……苏州近郊没了,常熟……常熟也没守住……”
“慢慢说!哪里下来的?情况怎么样?”顾修远沉声问道,示意卫兵拿水来。
那军官猛地灌了几口水,被呛得咳嗽了几声,才断断续续道:“我们是……独四十五旅的……守常熟东面的河汊子……狗日的小鬼子!炮凶得狠!天上的飞机跟乌鸦一样,炸得抬不起头……”
他的叙述杂乱而破碎,却勾勒出一幅地狱般的画卷:在一条浑浊的河道边,简陋的战壕挖了又被炸平。
士兵们手里的汉阳造和老套筒,打几下就要卡壳,弹药箱很快就见了底。鬼子的掷弹筒打得又准又狠,往往一声尖啸,战壕里就是一片血肉模糊。
一个班的弟兄,想用集束手榴弹去炸鬼子过河的浮桥,还没冲到一半,就被侧翼机枪扫倒在河里,河水都染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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