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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锈铁骑士（第1页）

恶臭的焦油如同第二层皮肤，黏腻、沉重，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化学气味。每一步挪动，都伴随着作战服与皮肤被粘稠物质撕扯开的细微声响。李明哲背着“工兵”，感觉自己像在泥泞的沼泽里跋涉的困兽，每一步都耗费着仅存的体力。

氯气的辛辣刺激虽因远离泄漏区而减弱，但喉咙和肺部依然残留着火烧火燎的痛感。他不敢停留，更不敢再走任何开阔地带。

头顶那令人心悸的“嗡嗡”声虽然暂时被西边的战斗吸引开，但谁知道“猎犬”小队或更多的“渡鸦”什么时候会重新锁定这片区域？他必须找到遮蔽，找到喘息之地，最好…能找到代步工具。背着一个人，在这片死亡迷宫里，速度太慢了。

他沿着巨大储油罐残骸形成的阴影带艰难移动，方向朝着记忆中港口外围的工业区。那里有更多的厂房、仓库和维修点，更容易找到掩体，也更有希望找到能用的东西。

光线越来越暗，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被厚重的硝烟彻底吞噬。废墟彻底沉入一种令人压抑的、带着铁锈和焦糊味的黑暗。李明哲几乎全靠触觉和模糊的轮廓在移动，脚下一深一浅，不时被凸起的钢筋或混凝土块绊得踉跄。

背上“工兵”滚烫的体温透过湿透的作战服传来，像一块烙铁贴着他的脊背，而那微弱断续的呼吸声，是黑暗中唯一维系着他神经不至于崩断的细线。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摸到了一片相对完整的建筑群边缘。高大的围墙塌了大半，露出里面几栋结构尚存但布满弹孔和裂痕的厂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铁锈和燃烧后的塑料味。一个巨大的、被炸得只剩骨架的龙门吊斜斜地指向昏黑的天空，像一只垂死的钢铁野兽。

这里…像是一个大型的港口设备维修厂。李明哲精神微振。他小心翼翼地贴着残破的围墙，挪进厂区。里面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散落的工具、扭曲的金属零件和翻倒的叉车。他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角落，侧耳倾听，只有风声在空洞的厂房里呜咽。

他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检查一下“工兵”的情况，处理一下自己身上的焦油——这玩意儿不仅恶臭，长时间附着还可能引发皮肤问题。

他选中了角落一栋看起来最坚固的单层维修车间。巨大的卷帘门被炸得扭曲变形，卡在半空。李明哲侧身，背着“工兵”艰难地从门下方不足半米高的缝隙挤了进去。车间内部空间很大，充斥着机油和金属冷却液的味道。几盏应急灯在角落里顽强地闪烁着惨绿的光芒，勉强勾勒出巨大车床、铣床的轮廓和满地狼藉。角落里堆放着一些被防雨布半盖着的物资。

李明哲将“工兵”小心地放平在一张相对干净的维修工作台上。借着应急灯微弱的光，他立刻检查战友的情况。“工兵”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发紫，额头烫得吓人。李明哲撕开他左臂被血和焦油浸透的袖子，露出包扎过的伤口——绷带已经被脓血浸透，散发出难闻的腥臭。伤口周围红肿发亮，显然感染严重。

他赶紧掏出之前搜到的半壶脏水，小心翼翼地淋在伤口周围，试图冲掉一些污物。水很快变成了浑浊的暗红色。他又撕下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条，蘸着最后一点水，给“工兵”干裂的嘴唇润了润。左腕内侧，“工兵”的生命监测手环屏幕彻底被焦油糊死，最后那点微弱的红光也完全消失了。

李明哲的心沉了下去。他现在连战友的生命体征都无法掌握了！必须尽快找到药品！找到交通工具！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在车间里搜寻。工具散落一地，大多用不上。他掀开角落里的防雨布，下面是一些成箱的汽车配件和润滑油桶，没什么价值。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角落里一个被厚厚油布完全盖住的巨大轮廓吸引了他的注意。那东西比普通卡车还大，轮廓方正。李明哲心中一动，走过去，用力扯开沉重的油布。

尘土飞扬。油布下，露出一辆钢铁巨兽的身影！那是一辆装甲车！底盘厚重，棱角分明，车体上焊接着一层层粗糙但厚实的钢板，覆盖着厚厚的防锈漆和尘土。车头前方加装了粗壮的V型防撞栏，车顶位置原本应该是炮塔的地方，被改造成一个简易的、带有射击孔的钢板舱盖。侧面喷涂着早已褪色模糊、但依稀可辨的龙国援助标志，以及一个用白漆手写上去的、略显潦草的编号：59-改7。

“59式改装装甲车！”

李明哲眼睛瞬间亮了！他在非洲执行维和任务时见过不少这种“魔改”装备。由龙国早期援助的59式坦克底盘改装而来，拆掉了炮塔，加装钢板和重机枪，结构简单，皮实耐造，在非洲大陆的冲突地带很常见。

它们就像打不死的“锈铁骑士”，虽然技术落后，但在缺乏重火力的环境下，是绝佳的移动堡垒！希望之火再次燃起！他迅速绕车检查。

车身钢板布满弹痕和刮擦，但主体结构完好无损。一侧履带有些松弛，但没有断裂。驾驶舱门虚掩着，没有上锁。他拉开车门，一股机油和尘土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驾驶室简陋得惊人，仪表盘大多碎裂，只剩下几个指针还歪斜地指着刻度。方向盘是光秃秃的金属圈，连包裹的皮革都没有了。钥匙孔空着——这种车很多压根不用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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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关键的是油！李明哲跳下车，迅速找到油箱盖。拧开，一股刺鼻的柴油味传来！他用手指探进去沾了沾，放到鼻子下——是柴油！虽然不多，但油箱底子还有一层！足够跑一段了！他立刻从散落的工具箱里翻找出一根橡胶软管和一个还算干净的塑料桶。利用虹吸原理，小心翼翼地将油箱底仅存的柴油抽了出来。看着桶底那层浑浊、带着杂质的黑色液体，李明哲估算了一下，大概有十几升。省着点用，或许能支撑几十公里。他又在驾驶座下面摸到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根用油纸包着的备用柴油滤芯和一小罐机油！

简直是雪中送炭！有了车，有了油，就有了希望！

李明哲精神大振，立刻开始清理驾驶室，准备把“工兵”安置进去。他拆下副驾驶座，腾出空间，又从角落里找到一张还算厚实的防雨布铺上。就在他准备去抱“工兵”时，目光扫过“工兵”战术裤的口袋。之前背着他时，似乎有什么硬物硌着自己。李明哲伸手进去，摸出一张被透明防水袋小心包裹的照片。

照片上，是穿着朴素但笑容灿烂的“工兵”，一手搂着一位白发苍苍、慈眉善目的老妇人，一手抱着一个虎头虎脑、大约五六岁的小男孩。背景是典型的龙国乡村院落，屋檐下挂着金黄的玉米。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小字：“娘，小宝，等我回家。强子。”

“强子…”

李明哲默念着战友的真名，看着照片上老人孩子期盼的眼神，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沉重。他小心翼翼地将照片塞回“工兵”的口袋，用力握了握战友滚烫的手。

“兄弟，撑着点。我们…回家。”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他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工兵”抱进副驾驶位置，用找到的绳索和布条尽量固定好，避免颠簸加重伤势。又将那桶宝贵的柴油、滤芯和机油放在驾驶座旁。最后，他检查了一下那支9mm手枪，弹匣里还有六发子弹。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满身的焦油和疲惫，爬上了驾驶座。冰冷的金属方向盘硌着手掌。他摸索着找到启动开关——一个裸露的电线接头。这种老古董，很多时候需要碰运气。他用力按下。咔哒…咔哒…咔哒…起动机发出有气无力的呻吟，发动机纹丝不动。李明哲的心悬了起来。他停了几秒，再次按下。

咔哒…咔哒…咔哒…突突突…

这一次，发动机剧烈地咳嗽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整个车身都在颤抖，像一头沉睡多年、试图苏醒的钢铁巨兽。它喘息着，挣扎着，发出沉闷而巨大的轰鸣，最终——

轰隆隆隆！

一声粗犷、充满力量感的咆哮猛地响起！老旧的柴油发动机终于被唤醒，稳定地运转起来！排气管持续喷吐着黑烟，整个车间都在这低沉的怒吼中微微震颤！成了！李明哲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挂上档位（档杆沉重得如在搬动铁棍），松开沉重的、几乎没有助力的离合，猛踩油门！

轰！

履带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屑。这头锈迹斑斑的钢铁巨兽，像从坟墓中爬出的骑士，猛地撞开车间半塌的卷帘门，碾过门口的瓦砾，冲进了萨丁港更加深沉、危机四伏的夜幕之中！

沉重的履带碾压着废墟，发出隆隆的声响，在这片死寂之地显得格外突兀。但这声音，在李明哲听来，却听见希望的号角。

他紧握着冰冷的方向盘，目光穿透满是污渍和裂痕的挡风玻璃，死死盯着前方黑暗的道路。

胸口，数据盘冰冷的棱角抵着防弹插板；

身旁，是生死未卜的战友；

身后，是紧追不舍的死神。

这辆饱经沧桑的“59改”，承载着沉重的希望，咆哮着，义无反顾地驶向未知的黑暗深处。逃亡之路，终于有了钢铁的脚力，但前路的凶险，也必将随之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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