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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割机碾过最后一片麦茬时,我看见那个稻草人动了。
夕阳把麦秆烧成金红色,老周的收割机在田埂上突突作响,履带碾过的泥土里混着碎麦芒。我蹲在田边系鞋带,眼角的余光瞥见西北角落的稻草人——它本该面朝东方,此刻却拧着脖子,草扎的脑袋正对着我。
小陈,发什么愣?老周探出头来,草帽沿沾着草屑,这地收完就得翻土,天黑前得弄完。
我指着那个稻草人说:周叔,您看它是不是转方向了?
老周顺着我指的方向望去,突然啐了口唾沫:瞎扯什么。那玩意儿立了二十年,风都吹不动。
他说得没错。这片麦田是村里的老地,稻草人是前任地主王老五扎的,用的是他自己的旧棉袄,胳膊是两根裹着麻布的杨木桩。我去年接手时,王老五的儿子特意嘱咐,这稻草人得留着,说是能镇住地里的邪祟。
可现在,它的胳膊明显换了姿势。早上我来的时候,两只胳膊都是平行伸着的,现在却有一只垂了下来,像在指着我脚下的土地。
可能是我看错了。我讪笑着爬起来,抓起靠在田埂上的铁锨。泥土被晒得发硬,每一锨下去都能听见土块碎裂的脆响。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带着麦秆燃烧后的焦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太阳沉到地平线以下时,我终于把最后一片地翻完了。老周早就收工回家,田埂上只剩下我和那个稻草人。暮色渐浓,稻草人在昏暗中变成个模糊的黑影子,远远看去像个站在地里的人。
我收拾工具准备离开时,发现铁锨不见了。明明刚才还靠在田埂上,现在却凭空消失了。正纳闷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又瞥见了那个稻草人——它垂着的那只手里,赫然握着我的铁锨。
心脏猛地一缩。那铁锨足有三斤重,稻草人那根杨木桩胳膊根本撑不住,可它现在却稳稳地握着,铁锨的木柄都嵌进了草捆里。
我不敢再看,扛起剩下的工具就往家跑。身后的风声里似乎夹杂着什么声音,像是麻布摩擦的窸窣声,又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回到家时,媳妇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我气喘吁吁的样子,她皱起眉头:怎么了?脸这么白。
地里的稻草人...我咽了口唾沫,它好像活了。
媳妇手里的豆角掉在地上:你别吓我。王老五家的事你忘了?
我当然没忘。十年前,王老五就是在这片麦田里没的。那天也是收完麦子,他说要去地里看看稻草人有没有被风吹倒,结果一去不回。第二天村里人发现他时,人已经吊死在稻草人旁边的杨树上,脖子上的勒痕和稻草人胳膊上的麻绳一模一样。当时警察说是自杀,可村里老人都说,是他惊动了稻草人里的东西。
可能是太累了。我捡起地上的豆角,强装镇定,明天再去看看。
夜里睡得很不安稳。总觉得窗外有人影,窗帘被风吹得晃动时,影子就跟着动,像个站在院里的人。凌晨三点多,我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谁啊?我抄起床头的擀面杖,媳妇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门外没人说话,只有持续不断的敲门声,笃、笃、笃,节奏慢得让人心里发毛。我壮着胆子拉开门,外面空无一人,只有月光洒在院门口的泥地上,印着两行奇怪的脚印——不是人的脚印,倒像是某种鸟类的爪子印,很大,每个趾头都带着尖锐的爪痕。
脚印一直延伸到院外,朝着麦田的方向。
我回屋翻出手电筒,媳妇拽着我不让去,可我知道,今天要是不弄清楚,这觉是没法睡了。走到麦田边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那个稻草人还立在原地,铁锨已经不在它手里,而是插在离它不远的地里,铁锨头朝下,像是在标记什么。
我走过去拔铁锨,刚抓住木柄,就感觉下面有东西在动。猛地一使劲,铁锨拔了出来,带出的泥土里混着几根灰白色的毛发,还有一小块碎布——那碎布的颜色和稻草人身上的旧棉袄一模一样。
顺着铁锨插着的地方往下挖,挖了不到半米,铁锨突然碰到了硬东西。我心里一紧,加快了挖掘的速度。很快,一个黑色的木箱子露了出来,箱子上着锁,锁孔里塞着稻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麻布摩擦的声音。我猛地回头,那个稻草人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正对着我。更可怕的是,它的草帽掉在了地上,露出的里,塞满的不是稻草,而是一团团纠结的头发,黑的、白的、灰的,缠绕在一起,像个腐烂的鸟窝。
它的眼睛部位,不知何时被人钉上了两颗黑纽扣,纽扣上还沾着暗红色的污渍。此刻,那两颗纽扣正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木箱。
我顾不上害怕,捡起地上的石头砸开锁。箱子打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差点让我吐出来。箱子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堆骨头,小的像手指骨,大的像腿骨,杂乱地堆在一起,上面还沾着没清理干净的碎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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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头中间,放着一个褪色的红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王老五和一个陌生女人的合影,还有一个小孩。最底下是一张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1998年,收麦,添一口;2005年,收麦,添一口;2013年,收麦,添一口...
后面的日期越来越近,最后一个日期是去年,旁边写着三个字:等下一个。
我突然想起村里的老人们说过,王老五年轻时娶过媳妇,还生了个儿子,可后来母子俩都不见了。王老五对外说她们回了娘家,可谁也没见过她们回来。
难道...
身后的窸窣声越来越近。我回头一看,那个稻草人正在移动。它不是走,而是像提线木偶一样,一步一顿地朝我挪过来,每挪一步,脚下的土地就陷下去一小块,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
它的胳膊抬了起来,指向我手里的箱子,麻布袖子滑落,露出的杨木桩上刻着字,是用刀歪歪扭扭刻的:我的...家...
风突然变大了,吹得麦田里的麦茬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人在低声说话。我看着那些骨头,看着照片上的女人和孩子,突然明白了——王老五根本不是自杀,他是被这个稻草人杀死的。而这个稻草人里,藏着的是他那对消失的妻儿的怨念。
王老五当年可能是为了霸占这片土地,杀了自己的妻儿,把她们埋在了这里,然后扎了这个稻草人镇着。可他没想到,母子俩的怨念附在了稻草人上,变成了麦田里的守护者,每年收麦的时候,就要找一个人来添一口,填补她们失去的生命。
十年前是王老五,现在...轮到我了。
稻草人离我越来越近,我能看见它棉袄里露出的稻草,稻草间夹杂着指甲和碎骨。它的伸了过来,那只握着过铁锨的手,此刻正抓向我的脖子。
我抓起地上的骨头就往它身上砸,可那些骨头穿过它的身体,落在地上。它根本不是实体,只是个由怨念和稻草组成的怪物。
就在它的手快要碰到我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我把箱子里的红布包抓起来,朝着稻草人扔过去:还给你!都还给你!
红布包落在稻草人脚下,散开了。照片飘了出来,被风吹得贴在它的上。稻草人突然停住了,两颗黑纽扣眼睛盯着照片,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它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身上的稻草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的杨木桩。它的胳膊垂了下来,身体慢慢倾斜,最后一声倒在地上,变成了一堆散落的稻草和木头。
风停了。麦田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麦茬在晨光中泛着白。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看着那个散成一堆的稻草人,还有箱子里的骨头,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天亮后,我报了警。警察来拉走了骨头和箱子,说是要做DNA鉴定。村里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没人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只有我知道,那个麦田里的守护者,终于得到了安息。
可我再也不敢种那片地了。后来把地转给了别人,自己搬到了镇上。偶尔从村里人口中听到那片地的消息,说新地主把稻草人烧了,重新扎了个新的。
只是没人知道,那个新的稻草人,在某个深夜,会不会也悄悄地转过身,盯着某个晚归的人。而那片土地深处,又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风吹过麦田的时候,总会带来一些奇怪的声音。有人说是麦秆摩擦的声音,可我总觉得,那是有人在麦田里低声呼唤,等着下一个添一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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