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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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第1页）

匡胤忖道：&ldo;这岂非说的契丹入侵之事？定是近人之作了。&rdo;‐‐岂不知这恰恰是首古诗，胡骑入侵自古有之，&ldo;为汉国羞&rdo;者又何代没有？

匡胤再往前看，只见一笔草书，写得龙飞凤舞，辨认良久，才知是：剥我身上衣，夺我口中栗；虐人害物即豺狼，　　　　何必钩爪锯牙食人肉？　匡胤一拳击在墙上，大声道：&ldo;骂得好，骂得痛快，百姓一苦至此，这批贪官污吏个个该杀！&rdo;‐‐却不知是前人名作。再往前看去，却又是一篇近作了，题为《问天》：八千里故国，数百年江山；有几寸宁土？待何时靖安？

文字虽不甚佳，却透出一片孤愤之情。匡胤细细咀嚼那&ldo;有几寸宁土，待何时靖安&rdo;十个字，站了许久，再斜目向前看却，却是两句七言：于今腐草无萤火，　　　　终古垂杨有暮鸦。

觉得一腔激情涌将上来，再也按捺不住，回头大声道：&ldo;取笔墨来！&rdo;那和尚一旁候久了，匡胤又不和他打话，正无聊间，听得要觅笔墨，便颠颠地去取出一大碗墨汁，一支大笔来。匡胤将笔沾饱了墨，去壁上大书道：《咏日出》　涿郡赵匡胤题欲出未出光辣挞，千山万山如火发。

须臾走向天上来，赶却残星赶却月。

刚刚写毕，便听得身后一人大声赞道：&ldo;好！好胸襟，好气派。&rdo;匡胤回头，只见那人疏眉朗目，三绺长须，着一身道装，颇有些仙风道骨之态，于是谦道：&ldo;小弟一时兴起，胡乱涂鸦，倒教道长见笑了！&rdo;那道人笑道：&ldo;赵兄休得过谦！这诗气势磅礴，让读书人写，一千人写上一千年也写不出来。&rdo;匡胤笑道：&ldo;惭愧，惭愧，兄弟又懂什么诗了？不敢请教首长法讳？&rdo;那人笑道：&ldo;小弟东京苗训便是，虽穿着这身道装，却是个假道士。便因流落此间，读书人又没本事谋生，只得摆个摊个算命测字鬼混。现下便在此寺寄寓。赵兄可否移步荒斋一叙？&rdo;匡胤见他言语爽利，又得他夸奖诗好，心中欢喜，便跟着苗训去他下处，那和尚径自去了。苗训开了房门，请客入座，递过茶来。匡胤见房中只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此外再无别物，问道：&ldo;苗兄测字算命也能糊口么？&rdo;苗训道：&ldo;如今兵荒马乱，人命危浅，因此来找我算命测字的甚多，倒还不愁衣食。&rdo;匡胤笑道：&ldo;你测字灵是不灵？&rdo;苗训道：&ldo;诚则灵。小弟在此年余，倒也不曾让人砸了招牌。赵兄是否想试一试？&rdo;匡胤笑道：&ldo;好啊，怎地测法？&rdo;苗训道：&ldo;赵兄先虔诚默祷一番，思定所问何事，却不必说出来，然后随意说一个字，且看小弟测得准也不准。&rdo;匡胤略一沉吟，说道：&ldo;便测贱名这个匡字如何？&rdo;苗训道：&ldo;好！&rdo;取过纸笔写道：&ldo;这个&lso;匡&rso;字，中间是个&lso;王&rso;字，&lso;匚&rso;，便是疆界了，东面虚着，我国东面是大海，这字应着赵兄合当海内为王，恭喜，恭喜，赵兄，尊造贵不可言。&rdo;说罢，起身一揖。匡胤听了，大奇：&ldo;怎地这人也说我合当为王，和圣筊所示一般无二？&rdo;便道：&ldo;岂有此理？苗兄恐怕测错了！&rdo;苗训道：&ldo;赵兄不信？那便再测一字如何？&rdo;匡胤道：&ldo;那便再测这个胤字吧！&rdo;苗训写了这个胤字，略一端详，便道：&ldo;这个胤字更好，左边&lso;撇&rso;，右边&lso;弯钩&rso;，便是左丞右相了。中门一个&lso;幺&rso;，恰似一人盘膝而坐，却是坐在月亮上，赵兄，恭喜，恭喜，遵造确是贵不可言。&rdo;匡胤听了，半晌作声不得。苗训道：&ldo;赵兄还是不信？要不要再测一个？&rdo;匡胤肃然道：&ldo;苗兄神卜，小弟怎敢不信？只是这太也过甚，叫小弟不敢相信耳。&rdo;苗训忽地纵声大笑。半晌不绝。匡胤诧道：&ldo;怎么？&rdo;苗训道：&ldo;赵兄信了，小弟自己却是不信。&rdo;匡胤愕然，道：&ldo;这话怎说？&rdo;苗训端容道：&ldo;赵兄请想：小弟每日要给数十人测定算命，不知要费多少心思，编排多少言语，才能哄得人家信了，混口饭吃。你想，小弟自己又怎能相信自己编的谎言？这些测字算命都是假的，信不得的。说穿了，不过察言观色，投人所好而已，又怎么当得真？&rdo;匡胤怫然变色，怒声道：&ldo;然则苗兄是消遣小弟来着？&rdo;苗训忙站起，拱手正色说道：&ldo;小弟岂敢？赵兄容禀：适才小弟见赵兄的题诗，有道是：&lso;诗言志&rso;，&lso;诗为心声&rso;。赵兄诗中以天下为心，以&lso;赶却残星赶却月&rso;为志，雄心大志，令人钦敬，是以小弟以测字来试探，果然不错。&rdo;匡胤甚感愧恧，道：&ldo;小弟狂妄……&rdo;苗训连连摇手，道：&ldo;不然，不然！岂不闻：有志者事竟成？小弟见赵兄乃仁者也！试观今日纵横天下的武夫悍将，有几个是顾念生民的？那些穿了官服的豺狼，吃人肉、喝人血，又能成什么气候了？赵兄，帝王将相是没有&lso;种&rso;的，有道是：&lso;皇帝轮流做，明日到我家。&rso;想那项羽、刘邦也是布衣出身，看了秦始皇出巡，便道：&lso;彼可取而代之也。&rso;近代朱温、李存敢、石敬瑭、刘知远，哪一个不是靠自己打出一个天下来的？赵兄又有什么狂妄了？&rdo;匡胤听了，一想，这话辛文悦师父也曾说过，心下释然，遂笑道：&ldo;苗兄当真能说会道，适才测字，差一点骗得我信了！&rdo;苗训仰天大笑，道：&ldo;骗人就要骗得到家，自古以来，为帝为王者，没一个不骗人的。刘邦斩了一条大蛇，当真便是什么白帝子、黑帝子了？那是撒的弥天大谎。&rdo;匡胤道：&ldo;信不得的？&rdo;苗训道：&ldo;自然是假的，他&lso;成则为王&rso;，载入史册，便成信史了。当日陈胜起义，为了骗人，剖鱼腹塞进帛书，曰：&lso;陈胜王&rso;，又让人装狐鸣，也叫&lso;陈胜王&rso;。只因他后来失败了，史书才直书他装神弄鬼。假如当时陈胜成功了呢？那还不是说是真的了？我敢断言，史书决不会戳穿鬼把戏。&rdo;匡胤哈哈大笑道：&ldo;荒唐，荒唐，当时怎地有人会信？&rdo;苗训笑道：&ldo;怎么不信？信的人多着呢，如若不信，小弟这口测字饭吃得成么？&rdo;两人相对大笑。苗训道：&ldo;其实做皇帝的自称&lso;奉天承运&rso;。天又几时叫他做皇帝了？天道悠远，天复何言？赵兄，有一句话我是信的，叫做&lso;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rso;。有老百姓支撑，皇帝位子就坐得稳了，这比什么天呀、运呀实在得多。&rdo;赵匡胤笑道：&ldo;老百姓支撑有这么要紧？我看当世僭伪之主，没一个得老百姓支撑的，不也过得好好地？&rdo;苗训摇头道：&ldo;混不长久的，混不长久的。就算他有千军万马，那些兵卒哪一个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们个个都是老百姓的子弟，百姓过得好了，皇帝位子就坐得牢了。&rdo;匡胤正色道：&ldo;苗兄金石之言，小弟决不敢忘。只是苗兄如此人才，为何不仕？&rdo;苗训笑道：&ldo;小弟给自己算了命，此时官星未动，还不到时候。&rdo;匡胤哈哈大笑，说道：&ldo;然则以兄之神算，还得几时方能出山？&rdo;苗训道：&ldo;快了，快了！赵兄，咱俩订个密约：有一日赵兄得志了，那些有关的符瑞、吉兆、天命等骗人的鬼话，统统交由小弟一力编排，总教骗得天下人人相信，赵兄以为如何？&rdo;匡胤又复纵声大笑，半真半假地说道：&ldo;好啊，小弟全都托给你了。&rdo;苗训道：&ldo;一言为定？&rdo;匡胤道：&ldo;伸过掌来！&rdo;两人击过一掌，俱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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