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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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第1页）

大宋太平兴国三年七月初，宋太宗忽然想起李煜来‐‐他怎会忘记这个危险人物呢？何况这时正是他竭尽全力巩固自己政治地位的时候。他召见已降宋的如今官居给事中的南唐旧臣徐铉，问道：&ldo;卿近日曾见过李煜否？&rdo;徐铉一惊，忙奏道：&ldo;有旨：不得私谒李煜，臣怎敢违旨私见之？&rdo;太宗微笑道：&ldo;你想见见他么？&rdo;徐铉哽咽道：&ldo;臣曾事李煜父子十数年，李煜遇臣厚，不能忘也！&rdo;太宗点头道：&ldo;你说的是实话，这就代朕去看看他吧，问问他还缺什么不？&rdo;

徐铉明知太宗命他去看李煜不怀好意，可是他又怎能违旨不去？况且他自己也实在是想念后主得紧，于是出宫以后，也不带什么礼物，便即只身投李煜住处来。李煜住处他自然是知道的，过去不知多少次远远看望过，此时走近，始知这公爵府竟是这般寒伧，便连自己的住处也比它宽敞。徐铉离府远远地下马，徒步走上前去，只见门前杂草长得一尺来高，大门紧紧闭着，只开着一个侧门，几个挺胸凸肚的兵卒刀枪在手，看守甚严。徐铉上前道：&ldo;愿见太尉。&rdo;那些兵士见徐铉身着官服，不敢怠慢，答道：&ldo;有旨，太尉不得擅与外人接。&rdo;徐铉道：&ldo;我正是奉旨来的。&rdo;小卒问过徐铉姓名，官职，便入内通报。徐铉跟入，立于庭下，只见那厅上空荡荡的，连桌椅也无。良久，那小卒出来，在厅上相向摆了两张椅子。徐铉望见，道：&ldo;只设一张椅子就够了！&rdo;言犹未了，李煜下楼来了，他身穿道袍，戴着纱帽，见是徐铉，一脸惊疑不定。徐铉在庭中拜了下去。却不说什么‐‐他能说什么呢？怎么称呼呢？李煜急步下庭，双手扶起迎入厅中，徐铉不敢就座，李煜惨然道：&ldo;今日岂有君臣之礼乎？&rdo;逼着他坐了，两人一句话未说，便相对失声痛哭起来。好容易止住了哭，李煜凝视徐铉道：&ldo;先生却也清减得多了！&rdo;徐铉自入宋后，一直未蒙重用，这&ldo;给事中&rdo;的官位，是宋承唐制设立的，乃中书省门下的寄禄官。他微喟道：&ldo;四年于兹，倒也没什么病。太尉近来还好么？&rdo;李煜叹道：&ldo;我处此，终日惟以泪洗面而已。&rdo;徐铉不敢接话。李煜问道：&ldo;先生今日怎能前来看我？&rdo;徐铉道：&ldo;是皇上叫我来问问太尉，还缺什么不缺？&rdo;李煜惨然道：&ldo;我缺什么？我还缺什么？我什么都不缺，只欠一死耳。&rdo;稍停，叹道：&ldo;今日，悔不该错杀潘佑、李平、林仁肇耳。&rdo;‐‐这三人都是南唐重臣，当日均曾力劝后主独立自主，不可不防大宋，因而违了当时&ldo;谨事大国&rdo;的国策，李后主明知朝中不乏大宋奸细，知道万一处置不当，必蒙大祸，因此，不得已才把他们赐死的。徐铉见李煜控制不了自己，生怕他更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连忙站起，道：&ldo;徐铉不敢久留，太尉保重。&rdo;李煜也不留他，去袖中抽出一函来，递与徐铉道：&ldo;这是昨日填的一首《虞美人》，先生抽空瞧瞧。&rdo;

回外回愁深几许一江春水向东流（4）

徐铉回得家来，坐席未暖，奉太宗命来急招他入宫的中使已至。见了太宗，太宗劈面便问道：&ldo;李煜都说了些什么？&rdo;徐铉道：&ldo;也没说什么，臣奉诏问了问他还缺些什么，也没敢多坐。&rdo;太宗不信，问道：&ldo;难道他一句怨怒的话也没说？&rdo;徐铉顿首道：&ldo;臣怎敢隐瞒？李煜蒙皇上赐与公爵，又得了百万厚赏，感激还来不及呢，又怎会心怀怨恨？&rdo;太宗脸色略和，复问道：&ldo;他给了你一函，写的是什么？&rdo;徐铉心知：他和李煜在厅上的谈话，监守者隔得远了，那是听不见的。但却瞧见了李煜递了封信给他，只得取了出来呈上。宋太宗拆开，细细看了。《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宋太宗读罢，只觉其中怨意十分深沉，不觉默然，良久叹道：&ldo;李煜终不忘故国也。&rdo;挥手命徐铉退下。

七月七日，正是&ldo;七巧节&rdo;，又正是李煜的生日。中使到，宣旨赐李煜御酒一瓶。那中使倾酒，瞧着李煜饮下，这才去了。不过半个时辰，李煜便觉腹中大痛，那痛委实难当，只痛得遍地打滚，一忽儿，全身痉挛，头脚相接，弓得跟虾子一样，不断牵动。小周后吓得慌了，抱住李煜大哭，命左右快去迎医。左右尽知是皇上赐了毒酒，谁又敢去请医生了？不过半个时辰，李煜鼻中、口中涌出紫血来，脚一蹬，一命呜呼了。

小周后站起身来，向李煜尸身行了三拜九叩大礼，说道：&ldo;贱妾忍辱活到今天，只是为了不忍让你一个人孤孤单单活在世上，现在你去了，我还活着干什么？&rdo;闭了房门，投环自尽了。

李煜死的这年，恰恰四十二岁，生辰即忌辰。一共做了四年臣虏。宋太宗为了表示&ldo;哀悼&rdo;，辍朝三天，赠太师，追封吴王，葬之于洛阳北邙山，小周后附葬在他的墓中。事后，人们才知道，他服的毒名叫&ldo;牵机药&rdo;，最是毒性大，&ldo;牵机&rdo;两字是形容服毒后身体痉挛之状也。

李后主的死讯传到江南，江南百姓沉痛悼念，多有为之&ldo;巷哭&rdo;者。&ldo;巷哭&rdo;就是许多百姓，自发地聚在巷子里，相对痛哭。唉！一个皇帝死了，特别是一个亡了国的皇帝死了，竟能令许多百姓为之巷哭，这只怕是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了，难怪陆游道：&ldo;盖仁爱足感遗民也。&rdo;又怎么能以成败论英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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