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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西班首,找我有事?”
他的双目充盈着火焰,几步过来,伸手把我按在墙上,“我从前小瞧了你。”
我虽然内心惧于他的气势,嘴上仍然用闲话家常的口气说,“今后你也不用太高估我。我们各为其主,井水不犯河水。”
“你就不怕我把你交给贤王!”
“说实话,我现在对贤王一点价值都没有。他要的那个名册已经在姑苏城中毁于一旦了,我充其量只是知道有那本名册的一个人而已。”
他缓缓地松了手,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看着我。日光挤在我们俩之间的缝隙里,画出了地上两个争锋相对的影子。
“怎么,不认识了?”我摊了摊手,“那得问问你自己原因。”
“林晚,你为什么一定要跟我作对?”他退开一步,摇了摇头,脸上浮现一片自嘲的神情。
“跟你作对的从来都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你断人生路,助纣为虐,有没有想过终有一天连老天爷都不会放过你?”
他的面目变得狰狞,猛地又把我扣在墙上,“我要赢,我要权势地位,我要证明自己比他强!当年我只是个乞丐,他是个白衣飘飘的公子,他可以要我的命,为什么我不能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我冷笑了一声,“别拿你跟他比,你不配。”
“林晚!”
“我说了你不配!”我用手抵着方重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他要杀你,是为了更多人的生。你要杀人,却是为了一己之私。所以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比不过念临风,哪怕当个替代或者影子都不配!”
他忍无可忍地揍了我一拳,喉间一股腥甜,却让我痛快了不少。
我欠他的,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恩怨。他欠别人的,却是正与邪的直面。从个人的角度出发,他打我一拳也不够我还他八年的恩情,但从大局出发,只有他揍我,才能让我更狠心,更能把他想象成一个绝不该心软的敌人。
他看着自己的拳头,拂袖离开。他的背影斜在残阳里,像一道泼歪了的墨。浓郁颜色,半点无神。
我靠墙而立,仰头望着天空的流云。生死是一种轮回,爱恨也是一种轮回。从前在姑苏,我的心里装着一个死人,他却还鲜明地跃动在我生命里。现在在徽州,我的心里装着一个活人,但他却已然等同于死去。此后,水阔山高,再也没有一个叫方重的人,会挽我的手,说陪我把这红尘的山水看遍。
约摸我是哭了,哭得连日落月升都不知道,沉寂在自己的世界里面,直到有人用力地推我的肩。月下的女子,发髻间簪着一朵不张扬的花,除此之外,再无任何繁赘。
我本该说出更好的话来,却傻傻地问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云顾言掏出怀中的手帕,仔细地擦我的眼泪,“我都听说了。所有人都在找你。”
我和白蔻,在念临风的事情上心有戚戚。这种戚戚的感觉,之于方重,大概也只有云顾言能懂了。她把我扶起来,叹气般地说,“我也没有想到,他会变成这样。从前在姑苏的时候,只觉得他眼中总是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哀愁,像一个得不到糖的孩子。这次见他,却是变得阴厉了。”
我对方重的感情,因为念临风的缘故,从未跃到男女之情这一步。但听云顾言这样说,我忽然有了些感慨,大概这种心痛的感觉,就如同有一天看到李慕辰变成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一样吧。
“走,先跟我去一个地方。”云顾言拉着我,脚下生风,“去拿你应得的。”
*
九州商会位于徽州的分会,从来都恪守着严格的工时。往常这个时候,大院里应该冷冷清清,此刻却是灯火通明。
院子里躺着几口箱子,叠得整齐的白银,把一张张人脸照得发亮。
我和云顾言走进去,众人纷纷抬眼看过来。先是一阵静谧,而后几个东派的徽商走到我面前来。依然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好像是我得了他们的恩惠。
其中一个说,“这次,林姑娘却是立功不小。”
另一个说,“赚来的这些银子,我们粗略地分了分,还剩了五十……一百两给姑娘,当做谢礼。”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自顾地说着,好像主导了这场事情的是他们这些人。我抬手阻止要说话的云顾言,只看向站在角落的幺九和金不换,“掌柜的!你把他们应得的份给他们,剩下的我们都带走。”
我面前那些喋喋不休的口终于齐齐地闭上,年长的茶商愤怒到,“这是把我们的红茶卖掉得的钱,你凭什么拿走?”
“凭什么?”我震袖道,“你脸红不脸红?害臊不害臊?若没有我,若没有站在那里的金掌柜和幺九,别说是按市价十两分给你们的那些银子,恐怕连一半你们都拿不到!”
老茶商搓了搓手,无话可说。东派的徽商又说,“总归是动用了我们的人手……”
金不换迈步出来,“我不是你们九州商会的人。”
幺九也附和道,“我也不是。”
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火焰吞噬火把的声音。我看到守门的那几个彪形大汉都没有走,凭我们四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恐怕要把银子弄走,并不容易。这些人,大难临头的时候,只想着明哲保身,如今赚得钵盈盆满,又想着独吞。如果我是红景天,我也不会把徽商的商权交给这么一些人。不要说是商道,恐怕连人道他们都不懂。
“既如此,我们来赌一把好了。”我从怀中掏出一个铜板,置于掌心,“你们猜呆会铜板落地的时候会是哪一面?猜对了,银子都给你们,我走。猜错了,银子我们带走,你们乖乖地服从于我,服从红大爷的扳指。赌不赌?”
我横扫众人,他们纷纷后退,无人敢上前应战。
一人小声嗫嚅,“如此大事,岂容儿戏……”
我仰天大笑三声,正色道,“收起你们那些为胆小懦弱找的借口吧!大事?红茶一事够不够大?你们中间没有人敢赌,差点就输得血本无归,是我帮你们赌,而且赌赢了,你们现在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谈条件?三日前我答应红大爷,想出个方法把红茶之事做一了断,如今结果摆在这里,徽商我是管定了!你们有谁不服,就大大方方地走出这个院子,我不会为难。但若是今天不走,以后务必服从于我是徽商商团的行首,否则,国有国法,帮有帮规,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我把铜板丢到他们脚下,铜板转了个圈,发出叮咛的脆响。
一众徽商都盯着那枚铜板,人人噤若寒蝉。做事,他们没本事,赌,又没有胆量,此刻哪里还敢趾高气昂?半晌,从人群中走出一个人来,恭敬地对我说,“行首大人。”
我定睛一看,是香满楼的胡令海。
就像两军对垒,若有一人败降,便会影响整队的士气。两派的徽商无论内心是不是真的服气,毕竟与洪景来约定在先,又有云顾言在场,此刻只有对我俯首称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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