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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6章 悄悄话(第2页)

凌晨三点,周胜被胡德山的脚步声吵醒,见老人正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墙上的刻痕忽明忽暗。“大爷,您咋起这么早?”他揉着眼睛坐起来,身上的工装褂滑到地上。胡德山往锅里舀了瓢水:“新籽得趁早榨,潮气还没上来,出油才足。”

周胜赶紧爬起来帮忙,学着胡德山的样子往铁锅里倒籽,手一抖撒了不少,赶紧蹲下去捡,手指被烫得直缩。“慢慢来,”胡德山没责备他,“谁都有手生的时候,我学那会儿,撒的籽够炒三锅。”周胜听了,捡得更起劲了,心里的紧张少了大半。

天刚亮,第一锅油就榨出来了。金黄的油顺着槽子流进罐里,周胜凑过去闻,香得他直吸气:“这油比俺村榨的香十倍!”胡德山往他手里塞了个小陶碗,舀了半勺油:“尝尝,新油得品品火气。”周胜抿了口,油滑过喉咙,带着点淡淡的焦香,像含了颗会化的太阳。

上午,张奶奶来送新腌的芥菜,见周胜在筛籽,蹲下来教他:“你看这瘪籽,轻飘飘的,一吹就跑,就像那没良心的人,靠不住。”周胜边筛边点头:“张奶奶说得对,俺村就有那种人,借钱不还,跟这瘪籽一样没分量。”两人说得哈哈大笑,筛籽的竹匾在笑声里晃得更欢了。

苏明远来送新做的油瓶,见周胜在学炒籽,站在旁边看了会儿:“小伙儿学得挺快,这火候瞅着像模像样了。”周胜脸一红:“还差远呢,师傅说我炒的籽,香里带点生,得再练三个月。”胡德山在旁边听着,嘴角悄悄往上扬了扬。

中午吃饭时,周胜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些炒得发黑的菜籽。“这是俺们村的籽,”他往桌上一放,“大爷,您帮俺看看,是不是这籽不行,榨的油总不香。”胡德山捏起颗籽,用牙一咬,壳子脆,仁儿却有点瘪:“籽是好籽,就是没晒透,潮气重了,榨出来的油自然发闷。”

周胜眼睛一亮:“那咋晒才好?”胡德山往院里指:“得在石板上晒,正午的太阳最烈,晒三天,每天翻三遍,把潮气都逼出来。”周胜赶紧掏出个小本子记,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俺回去就按您说的办,保准让俺村的油香起来。”

傍晚,周胜帮着胡小满翻地,准备种新的金穗种。锄头下去,带起的土块里竟藏着颗饱满的菜籽,周胜捡起来擦了擦,对着太阳看:“这籽真亮,像块小金子。”胡小满笑着说:“这是金穗种,比普通籽金贵,等长出来,你就知道啥叫真正的油菜了。”

夜里,油坊的灯亮到很晚。周胜趴在桌上记笔记,本子上画满了榨油的步骤,旁边写着“炒籽要桑柴,火如纺线;碾粉要细,如雪花;包饼要紧,似握拳”。胡德山走过来看,见他把“露腌法”三个字圈了又圈,忍不住问:“这法子记这么牢?”

“俺觉得这法子神,”周胜指着字,“俺们村的籽总带点土腥味,用这法子说不定能去掉。”胡德山没说话,往他手里塞了把新收的金穗种:“拿着,回去种种看,这籽认土,说不定在你那儿长得更旺。”

周胜攥着菜籽,手心都出汗了。他想起离家时,村支书拍着他的肩膀说:“全村人的指望都在你身上了,学不成别回来。”现在看着手里的籽,突然觉得这不是籽,是沉甸甸的盼头。

窗外的月光越发明亮,照在周胜的笔记本上,字迹被镀上了层银边。油坊里的油香混着泥土味,浓得化不开,周胜深吸了口气,觉得这味道里藏着的,不光是油的香,还有无数个像他一样,想靠手艺过好日子的人的念想。他知道,自己的学手艺之路才刚开头,往后的日子,得像推碾子那样,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才能榨出属于自己的那桶香。

周胜是被石碾子的“咕噜”声吵醒的。他猛地坐起来,帆布包从枕头上滑下去,露出里面半块硬邦邦的玉米面窝窝。窗外天刚蒙蒙亮,胡德山已经推着碾磙子转了三圈,金黄的菜籽粉在碾盘上积成薄薄一层,像撒了层金沙。

“醒了就来搭把手。”胡德山头也没抬,手里的木耙子把菜籽粉归拢到碾磙子底下。周胜赶紧套上工装褂,鞋都没穿利索就冲过去,攥着碾杆使劲推。石碾子突然轻快了些,胡德山瞥了他一眼:“劲儿使对了,就不费力气。”

灶房里飘来油条的香气。胡家婶子正往油锅里下面坯,油花“滋啦”炸开,溅在围裙上。“小周,快来吃早饭,”她朝院里喊,“刚炸的油条,就着新榨的豆浆喝。”周胜跑进去时,手还沾着菜籽粉,抓起油条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眼里却笑出了光。

上午学包菜籽饼,周胜的手指总不听使唤。布包里的菜籽粉要么漏出来,要么捏不紧实,活像只歪歪扭扭的破鞋。小姑娘学徒在旁边看得着急,拿起他的“作品”重新捏:“得这样,拇指往里扣,四指往外撑,像抱个小娃娃。”周胜学着样子试,饼子果然圆了些,只是边角还翘着,像只不服帖的小元宝。

胡德山拿着他包的饼往榨机里放,木槌落下时,饼子“啪”地裂开道缝,油顺着裂缝渗出来,带着股生涩味。“看见了?”胡德山放下木槌,“包不紧,油就跑了,跟做人一样,心不诚,啥都留不住。”周胜红着脸把碎饼捡起来,重新包时,手指捏得发白。

苏晓阳举着相机拍这一幕,镜头里的周胜额头上渗着汗,鼻尖快碰到饼子。“周哥,你这专注的样子,能上纪录片封面。”苏晓阳打趣道。周胜没抬头,瓮声瓮气地说:“等包出像样的饼,再拍也不迟。”

中午歇晌,周胜坐在油坊门槛上,掏出那个记满字的小本子。上面画着榨机的结构图,每个木楔都标着尺寸,旁边写着“胡师傅说,这楔子多进一分,出油多一成”。他正看得入神,胡小满凑过来:“这图能借我看看不?我想照着做个小模型。”

“拿去。”周胜把本子递过去,眼睛盯着院里的金穗种苗。那苗已经长到半尺高,叶子边缘带着锯齿,阳光下泛着油光。“小满哥,这苗啥时候开花?”他忽然问。胡小满往地里撒了把水:“得等芒种,开花时金灿灿的,能把蜜蜂引来半里地。”

下午筛籽,周胜学着小姑娘学徒的样子转竹匾。瘪籽和碎壳被风扫出去,落在地上像层碎雪。“你看这好籽,”他捏起颗饱满的,对着太阳照,“沉甸甸的,心里踏实。”张奶奶拄着拐杖经过,听见这话笑了:“人也得学这籽,肚里有东西,才站得稳。”

日头偏西时,周胜的帆布包突然动了动。他拉开拉链一看,里面多了个油纸包,打开是四个红糖糕,上面撒着炒香的菜籽碎。“这是……”他抬头看见胡家婶子在灶房门口朝他摆手,赶紧把糕塞回包里,心口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晚饭吃的菜团子,玉米面里掺了新磨的菜籽粉,咬开时带着股清甜味。周胜吃了三个还想吃,被胡德山按住碗:“留点肚子,夜里还得起来看火。”他这才想起,今晚要试“双火炒籽法”,桑柴火打底,松针火催香,得守着灶膛盯半夜。

后半夜,灶膛里的火忽明忽暗。周胜蹲在灶前添柴,桑柴烧得发红,松针“噼啪”爆响,锅里的菜籽香得发腻。胡德山眯着眼睛闻了闻:“差不多了,再炒就过了。”周胜赶紧把菜籽倒进竹匾,手被烫得直抖,却笑得一脸得意:“这香,比俺村的油香多了!”

油坊的灯亮到五更。周胜趴在桌上记炒籽的火候,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桑柴烧至七分红,松针撒两把,菜籽跳得欢时出锅。”胡德山走过来看,在“两把”旁边画了个圈:“得看籽多少,这锅多,得撒三把。”周胜赶紧改,心里暗骂自己粗心。

天快亮时,周胜被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胡小满正在给榨机换木楔,新楔子是老木匠刚做的,上面刻着圈油菜花。“这楔子硬,能多扛十锤。”胡小满往楔子上刷桐油,“等你学会了,就用这新楔子榨油,保准出油多。”

周胜蹲在旁边看,手指摸着楔子上的刻花:“这花刻得真好,跟穗儿太姥姥的油壶上的一样。”胡小满笑了:“老木匠说,刻上花,油就带着喜气,卖得好。”

早饭吃的菜汤面,胡家婶子往汤里滴了两滴新榨的油,香味立刻漫了满院。周胜呼噜呼噜喝着,突然想起娘的话:“出门在外,能遇到给你多滴油的人家,就是福气。”他放下碗时,眼圈有点红。

上午学榨油,周胜抡起木槌时,胳膊突然软了。木槌“咚”地砸在木楔上,震得他虎口发麻。“歇歇吧,”胡德山接过木槌,“这活儿得悠着来,一天砸坏三把槌子,也榨不出好油。”周胜蹲在地上揉胳膊,看着胡德山抡槌的样子,后背挺得笔直,像棵老槐树。

苏明远来送新做的油篓,见周胜没精打采的,往他手里塞了瓶蜂蜜水:“太姥姥日记里说,累了就喝点蜜,能提劲。”周胜拧开瓶盖喝了口,甜丝丝的味道顺着喉咙往下滑,心里的闷火消了大半。

中午周胜没歇晌,抱着竹匾在太阳底下筛籽。阳光把他的影子钉在地上,像块黑黢黢的补丁。小姑娘学徒端来碗绿豆汤:“师傅说,干活得懂松劲,弦绷太紧会断。”周胜接过碗,绿豆汤里飘着片薄荷叶,凉丝丝的,像把小扇子。

下午胡德山让他试榨自己炒的籽。木槌落下第一下,油槽里就渗出油珠,比早上的亮堂些,带着股清甜味。“成了!”周胜蹦起来,差点撞翻油罐。胡德山舀了勺油看,油线细而匀,像根金丝:“还差火候,但比昨天强。”

傍晚收工时,周胜发现自己的工装褂口袋里多了样东西。掏出来一看,是片晒干的油菜花,夹在张纸条上,上面是胡德山的字:“油香里,得有花的魂。”他把花夹进笔记本,纸页上的“双火炒籽法”突然显得生动起来,像开了朵小小的黄花。

夜里起了雾,油坊的檐角滴着水,嗒嗒嗒打在青石板上。周胜披着褂子去看金穗种苗,叶片上凝着层露水,在月光下闪闪烁烁。他想起胡德山说的“苗得喝露水才壮”,蹲在地里数叶片,一片,两片,三片……数到第七片时,忽然笑出了声。

胡德山被笑声吵醒,出来时见周胜正对着苗说话。“跟它们唠啥呢?”胡德山往手里呵了口热气。周胜转过头,眼里闪着光:“俺跟它们说,等长结实了,跟俺回周家庄,让俺们村也长满金穗种。”

胡德山没说话,只是往苗根处培了把土。雾气里,两人的影子挨得很近,像株长了两个杈的老槐树。油坊的灯亮着,油罐口的薄荷叶在风里轻轻晃,油香混着雾,漫出老远,像在跟谁悄悄说着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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