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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胜蹲下来,和他一起研究图纸:“斜撑用松木还是杉木?松木结实,但重;杉木轻,怕不顶用。”
“用松木,”李木匠拍板,“多费点力搭得牢实,总比开春修棚子强。”
徒弟们手脚麻利,很快就开始挖坑埋立柱。镐头下去,泥土飞溅,带着湿润的腥气。周胜也加入进去,帮着扶立柱,确保每根柱子都立得笔直。二丫绣了会儿花,听见外面的动静,也搬了个小马扎出来坐,手里拿着绣活,时不时抬头看看,提醒他们:“当心点,别砸着脚。”
李木匠的大徒弟是个个头不高的后生,抡锤子时没留神,锤头偏了,砸在旁边的铁砧上,火星溅到周胜手背上。“周哥!对不住!”后生脸都白了。
周胜甩了甩手,手背红了一片,却笑着说:“没事,皮糙肉厚的,这点火星不算啥。”
二丫却赶紧跑过去,拉过他的手吹了吹,又转身回屋拿了獾油膏出来,小心翼翼地抹在他手背上:“说了当心点,偏不听。这獾油膏是张婶给的,治烫伤最管用,你可别蹭掉了。”
周胜任由她摆弄,嘴角带着点无奈的笑意:“知道了,小管家婆。”
李木匠在一旁看得直乐:“你俩这模样,倒比刚成亲的小两口还亲。”
二丫的脸“腾”地红了,转身就往绣房跑,手里的绣绷差点摔在地上。周胜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手背,药膏清凉的触感混着心里的暖意,让他干活更有劲了。
太阳爬到头顶时,棚子的框架已经搭起来了。横梁架在立柱上,用榫卯结构咬合得严丝合缝,不用一根钉子,却稳如磐石。李木匠站在下面,拍着横梁赞叹:“这手艺,我徒弟没白教。”
周胜递过去一壶凉茶:“歇会儿吧,二丫刚烙了葱油饼,尝尝?”
李木匠接过茶壶,灌了大半壶:“你家二丫可真能干,又会绣花又会做饭,娶着就是福气。”他抹了抹嘴,“不像我家那口子,除了骂我喝酒,啥也不会,哈哈。”
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二丫端着葱油饼出来,饼香混着芝麻的焦香,勾得人直咽口水。她把饼放在石桌上,看了眼棚子的框架,眼睛亮晶晶的:“真快!下午就能上顶了吧?”
“差不多,”李木匠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大口,“你这饼烙得,比镇上饭馆的还香!”
午后的阳光有些烈,徒弟们去旁边的树荫下歇晌,周胜和李木匠则继续商量棚顶的铺法。二丫坐在绣房里,透过窗户看着他们,手里的绣花针穿梭得更快了。莲花的花瓣已经绣好三瓣,那只蜻蜓的翅膀也开始打底,银线在布面上闪烁,像藏了片星光。
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二丫心里一紧,跑出去一看,原来是一根横梁没放稳,掉下来砸在了地上,幸好没砸到人。周胜正皱着眉检查横梁,李木匠在一旁念叨:“我说加根斜撑吧,你看,没固定好就是容易出事。”
“是我没扶稳。”周胜有些懊恼,“重新来吧,这次我多找两个人扶着。”
二丫看着那根横梁,忽然说:“我记得书上说,三角形最稳固,要不咱在横梁中间加个三角架?”她捡起地上的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三角形,“这样,两边各加一根短木,跟横梁形成三角,肯定稳当。”
李木匠盯着地上的图案,拍了下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二丫妹子,你这脑子比我们这些老木匠还灵光!”
周胜也笑了,揉了揉二丫的头发:“我们家二丫就是聪明。”
二丫被夸得不好意思,转身想回屋,却被李木匠叫住:“别走啊,帮我们再看看,还有啥能改进的?你这脑子,不去当木匠可惜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金。二丫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绣绷,看着周胜和李木匠按照她的主意修改棚架,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这棚子一样,看似是男人们在出力搭建,其实每个人都在添砖加瓦——她的绣花,张婶的账本,李木匠的手艺,周胜的力气,少了谁,都不成。
傍晚时分,棚顶的瓦片终于铺好了。夕阳的金辉照在新搭的棚子上,瓦片反射出温暖的光。李木匠收拾工具准备回家,临走时拍着周胜的肩膀说:“明儿来取工钱,顺便给二丫妹子带两尺好料子,绣东西得用好布才趁手。”
周胜谢过他,看着棚子的目光里满是满意。二丫走过来,并肩站在他身边,手里的莲花标签已经绣好了大半,蜻蜓的翅膀正闪着银辉。
“你看,”她指着棚子,“像不像一只展翅的大鸟?”
周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夕阳下的棚子确实像只收拢翅膀的大鸟,稳稳地伏在油坊旁,守护着里面的机器和油香。“像,”他握紧二丫的手,“以后,它就是咱们油坊的‘守护神’了。”
夜幕降临,新搭的棚子里亮起了灯,昏黄的光从窗棂里透出来,像大鸟的眼睛。二丫把绣了一半的标签挂在棚子的木柱上,算是给它“开光”。周胜在棚子里摆上滤油机,机器运转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像是大鸟的心跳。
二丫靠在周胜怀里,听着机器的嗡鸣,闻着空气中的油香和新木头的味道,忽然觉得,他们的日子,就像这滤油机滤出的油一样,渐渐变得清澈、纯净,带着股子让人踏实的醇厚。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又看了看身边的人,手里的绣花针在布面上落下新的一针。还有最后一点收尾的活,明天,这枚莲花标签就能真正挂在油罐上了。而明天,也会是新的一天,像这棚子一样,稳稳地,托着他们往前走去。
夜色渐深,油坊的灯一盏盏熄灭,只有新棚子里的灯还亮着,像一颗不肯安眠的星。周胜和二丫相携着回屋,脚步在石板路上踩出轻响,像在哼一首只有他们懂的小调。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但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满院的安宁,就足够了。
滤油机转得正欢时,二丫忽然想起张婶的莲花标签还没绣完。她抱着绣绷往新搭的棚子里钻,周胜正在给机器上润滑油,见她进来,手里的油壶差点歪了。“当心点,别蹭着油。”他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块干净地儿。
绣绷上的蜻蜓翅膀刚勾完金边,在棚顶漏下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二丫穿好金线,打算给蜻蜓点眼睛,针尖刚要落下,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胡小满的喊声:“二丫姐!王掌柜来啦!说要订二十个带绣布的油罐!”
王掌柜跟着走进来,手里把玩着个玉佩,看见棚子里的滤油机直点头:“这机器真精神!胜老弟,你家的油配上二丫妹子的绣活,县城里的铺子都得抢着要。”他指着二丫手里的绣绷,“就照这个莲花样,二十块油布,下月初要,给双倍工钱。”
二丫手里的针顿了顿,心里盘算着:“二十块怕是赶不及,我带了两个徒弟,加上我,最多十五块。”
“十五块也行,”王掌柜爽快得很,“我让伙计后天送油罐来,你们先把绣布备好。对了,陈老师托我带的新书到了,在马车上,说是给学堂添的。”
周胜刚要去搬书,李木匠扛着块木板进来了,木板上刻着“胡记油坊”四个大字,漆得红亮。“给新棚子添个招牌,”他把木板往门楣上比量,“这字用金粉描过,太阳底下能晃花眼。”
二丫放下绣绷去帮忙扶木板,指尖不小心蹭到金粉,亮闪闪的像沾了星子。她忽然笑出声:“等油罐都贴上绣布,再挂上这招牌,咱油坊怕是要成镇上的景致了。”
周胜用锤子固定招牌,“砰砰”的敲击声里混着滤油机的嗡鸣,像支热闹的调子。王掌柜站在棚子中央,看着满院的油香和绣活,忽然说:“我给你们在县城报了个手工艺品展,下个月的,你们这油布准能得奖。”
二丫的针掉在布上,惊得她赶紧捡起来。阳光穿过新招牌的字缝,在地上投下“胡记油坊”的影子,随着风轻轻晃,像在点头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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