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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风带着热浪吹过,绑在一起的叶儿在风里轻轻晃,红绸带和蓝布条缠成个漂亮的结,像谁在中间打了个蝴蝶结。张木匠往叶儿上挂了个小铃铛,风一吹就“叮铃”响,和石沟村叶儿上的铃铛声顺着传声筒撞在一起,像在对歌。
孩子们躺在油布上,嘴里嚼着南瓜子,看“不分家”叶儿在阳光下舒展。穿蓝布褂的小男孩突然说:“等叶儿黄了,咱们就把它们摘下来,夹在书里当书签,这样永远都分不开了。”
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摇摇头:“不摘,让它们长在藤上,变成老叶儿,再长出新叶儿,一辈辈传下去,像咱爷爷的爷爷那样,记着俩村的好。”
周胜往藤蔓的根须上浇了点混着菜籽油的水,水珠滚落进油洼里,映出两个叠在一起的叶影,红的绿的蓝的缠成一团,再也分不清哪是哪。他想起爷爷日记里夹着的那片干枯的双色花,当时以为是普通的标本,现在才明白,那是更早以前的人,用同样的念想,把俩村的花绑在了一起。
传声筒里的铃铛声、孩子们的笑声、远处的蝉鸣混在一起,顺着藤蔓往上爬,钻进“不分家”叶儿的脉络里。周胜知道,这声音会变成养分,让叶儿长得更壮,让藤蔓爬得更远,直到某天,四九城的胡同口和石沟村的油坊旁,都长满这样的藤,开着这样的花,结着这样的叶,风一吹,满世界都是“不分家”的响。
而此刻,“不分家”叶儿的叶心处,又冒出个小小的花苞,在红绸带和蓝布条的缠绕下,轻轻颤动着,像在说:“别急,我也来了。”藤蔓还在往树顶爬,木夹上的“同心”二字在油光里闪闪发亮,一切都在继续,像条没到头的河,载着满船的叶儿和念想,往远处淌,没有停歇,也没有终点。
日头爬到柳树梢时,“不分家”叶儿心的花苞已经鼓得像颗小珍珠。红绸带和蓝布条在风里轻轻晃,把阳光筛成细碎的金斑,落在花苞上,像给它镀了层糖衣。周胜蹲在树旁,看着藤蔓的细须从花苞底部缠上来,在绸带和布条间织出张密网,把石沟村的蓝和四九城的红都缠在里面,分不清哪是哪。
“周胜叔,花苞上有毛!”穿蓝布褂的小男孩举着放大镜凑过来,镜片下的花苞裹着层银白的绒毛,毛尖沾着点菜籽油的黄,“是不是石沟村的藤给它披的小袄?”
周胜往花苞旁撒了把从四九城老宅院里挖的土,土粒里混着片干枯的石榴花瓣,是去年落在墙角的,还带着点陈香。土刚落定,花苞突然往蓝布条那边歪了歪,像在跟石沟村的藤打招呼,引得孩子们一阵轻呼。他想起二丫视频里的画面:石沟村“不分家”叶儿的花苞也长了绒毛,毛尖沾着点石榴汁的红,孩子们用棉线给花苞系了个小锦囊,里面装着油菜籽,“让它带着家底开花,不怯场”。
张木匠扛着个新雕的竹笼子过来,笼子上编着“喜”字,笔画里嵌着芝麻粒,在光里闪着油光。“给花苞做个‘花轿’,”他把竹笼轻轻罩在花苞外,“这竹子浸过石榴酒,能让花苞带着酒香开花,等开了,就把俩村的花瓣都收在里面,当嫁妆。”竹笼刚放稳,藤蔓的细须就顺着笼眼往外钻,在“喜”字笔画上绕了圈,把芝麻粒缠成串,像给花轿挂了串金铃。
王大爷的画眉对着竹笼叫,调子亮得像唢呐声,却比唢呐柔些,带着点期盼。老人往笼底撒了把炒花生,“这鸟是在给花苞催妆呢,知道开花得有排场,这些花生能让它攒足劲,开得比俩村的花都艳。”花生壳被细须缠破,露出的果仁滚到花苞旁,像给花轿备了份喜糖。
传声筒突然“滋啦”响了,二丫的声音带着笑撞出来:“周胜叔!俺们的花苞也长笼子了!是老油匠用芦苇编的,里面垫了菜籽油渣,说能让花苞闻着香长大!”
“我们的是竹笼,编了‘喜’字!”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抢着喊,举着传声筒往竹笼那边凑,“张爷爷说浸了石榴酒,开花时能醉倒蜜蜂!”
“真的?”二丫的声音拔高了些,“那俺们往芦苇笼里倒点新榨的油!让花苞喝着油长大,开出来的花准带劲儿!”视频里传来倒油的“咕嘟”声,“老油匠说,等花开了,就用这油煎槐花饼,俩村一起吃,沾沾喜气。”
张木匠闻言,往竹笼的“喜”字缝里塞了颗软糖,是胡同口糖画老艺人给的,红得像玛瑙。“给花苞添点甜,”他对着手机喊,“你们的油饼煎好了,记着给我们留两块,就着软糖吃,甜上加香!”
胖小子突然指着河对岸喊:“快看!有人来!”几个背着竹篓的人影正顺着河岸往这边走,篓子里冒出点绿,像是带着菜苗。“是不是石沟村的人?”他拎着竹笼的提手晃了晃,“他们是不是来给花苞送贺礼的?”
周胜眯着眼看了看,人影里有个穿蓝布褂的老汉,身形像二丫爹。“是送菜苗的老陈,”他笑着摆手,“他每月都往四九城送菜,篓子里的油菜苗是石沟村的新苗,说让咱种在藤蔓旁,当陪嫁的丫头。”
老陈走近了,果然从篓子里掏出捆油菜苗,苗根上还沾着石沟村的黑土。“二丫爹让捎的,”他抹了把汗,往藤蔓旁蹲,“说这苗沾过油坊的水,长得旺,等开花了,能给‘不分家’的花当伴娘。”
孩子们七手八脚地帮忙栽苗,油菜苗刚埋进土里,藤蔓的细须就缠了上来,在苗茎上绕了圈,像给伴娘系了根红绳。老陈看着竹笼里的花苞,咧开嘴笑:“这苞看着就精神,比俺们村的鼓实,怕是要先开呢。”
周胜往苗根上浇了点石榴汁,水顺着细须往花苞爬,在绒毛上积成小水珠,像给银袄缀了颗红玛瑙。“一起开才好,”他递给老陈颗软糖,“二丫说你们要煎槐花饼,我们备了醉枣,就等花开了凑桌席。”
传声筒里传来老油匠的大嗓门:“周胜小子!俺们的芦苇笼里爬满藤了!花苞的绒毛都油亮了,估计明儿就能开!你们的可得抓紧!”
“放心吧老油匠!”周胜对着传声筒喊,“我们的花苞喝了石榴汁,攒着劲呢,保准跟你们的一块儿开,谁也不落下!”
午后的日头把竹笼晒得发烫,花苞在笼里轻轻颤,像在跟里面的软糖和花生仁打招呼。张木匠往笼顶盖了片荷叶,挡住直射的阳光:“别晒蔫了,得让它舒舒服服开花,这可是俩村的头茬喜花。”荷叶刚放稳,就被细须缠成个小伞,把“喜”字遮了一半,像害羞的新媳妇。
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往每个油菜苗旁插了根小旗,旗面是用麻纸做的,上面印着野果的紫印,“给伴娘插面旗,等花开了,就举着旗迎亲。”小旗被风吹得哗哗响,和竹笼的金铃声缠在一起,像支不成调的喜乐。
王大爷的画眉突然对着日头叫,调子急得像在催。老人打开笼门,让画眉飞进竹笼,鸟喙轻轻啄了啄花苞的绒毛,花苞顿时抖了抖,吐出点透明的液珠,落在“喜”字上,像给喜字点了滴泪。“这鸟是在给花苞唱催妆曲呢,”老人笑着说,“知道好日子近了,得让它精神点。”
周胜望着竹笼里的花苞,看着藤蔓把竹笼、油菜苗、红蓝布条都缠成一团暖,突然觉得这柳树早不是河湾子的柳树了,一半是石沟村的油香,一半是四九城的酒香,俩村的喜在风里缠成股甜,闻着让人心里发涨。
老陈栽完最后棵油菜苗,背起空篓子要走,临走前往花苞旁埋了块石沟村的油坊砖,“给花苞当靠山,开得稳当。”砖上的油垢被阳光晒得发亮,和四九城的石榴花瓣在土里融成块,像块双色的玉。
夕阳把竹笼的影子拉得很长,花苞在笼里又鼓了些,绒毛上的油珠和水珠混在一起,在光里泛着彩虹。孩子们把捡来的花瓣往竹笼旁堆,红的黄的紫的铺了一地,像给花轿铺了条花路。
传声筒里的唢呐声(其实是老油匠在吹羊角号)断断续续飘过来,混着孩子们的笑,像场提前开演的喜宴。周胜往竹笼里添了颗新的软糖,看着它在绒毛旁慢慢化,糖液顺着细须往花苞里渗,像在说:“别急,甜日子还在后头呢。”
而此刻,竹笼里的花苞顶端,已经裂开道针尖大的缝,透出点淡淡的粉,像新媳妇偷偷掀起的红盖头。藤蔓还在往竹笼外爬,细须把红蓝布条缠得更紧,一切都在往开花的日子赶,没有停歇,也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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