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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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第1页）

刚被掳的人称为&ldo;新家伙&rdo;，刘不才心中警觉，生死祸福，决于此俄顷之间，必须整顿全神，见机行事。一丝一毫都疏忽不得。

等牵出厢房，只见厅中一张太师椅，上面似猴子一般蹲着一个瘦小麻面的长毛，看年纪不过二十刚刚出头。左右两个长毛称为&ldo;小把戏&rdo;的十五六岁的少年，手中都抱着雪亮的钢刀。

6个人一字跪下，麻面长毛开口就说：&ldo;现在粮草不足，要这许多人何用？推出去斩掉！&rdo;

左右两个小把戏，一起踏出来，握拳抱刀，向上行礼，像唱戏似地齐声答道：&ldo;遵令！&rdo;

&ldo;老爷，老爷！&rdo;有人极喊哀求：&ldo;做做好事，饶我一条命！&rdo;

&ldo;送你归老家，上天堂，就是好事！&rdo;

小把戏不由分说，推了两个人就走，第三个就是刘不才，急中生智，大声说道：&ldo;粮草不足，我有办法。&rdo;

&ldo;喔，&rdo;麻面长毛不信似地问：&ldo;你有办法？倒说说看！你要唬人，当心吃苦头。&rdo;

缓兵之计见效，刘不才就从容了，&ldo;我决不敢瞎讲。&rdo;他说，&ldo;只要放了我，我自有办法弄几十担粮食来。&rdo;

&ldo;你说！说得对了，我放你。&rdo;

&ldo;嘉兴粮食多得很。管仓的秦百长我认识，写张公事，今天送，明天粮食就到了。&rdo;

&ldo;你会写字？&rdo;

&ldo;会！&rdo;

&ldo;你不早说！&rdo;麻面长毛一跳下座，从绑腿上取下一把匕首，割断了缚在刘不才手腕间的绳子。

这就像赌钱的&ldo;死门开&rdo;一样，刘不才的胆量，一下子变得其泼无比，不由分说，便往外大喊：&ldo;刀下留人！&rdo;

麻面长毛不作声，居然是默许的表示。等将那两个面无人色的百姓押了回来，他才开口说道：&ldo;算你们运气！不过不能放你们。你们会做啥？有没有做裁缝的？&rdo;

做裁缝的没有，却有人会打草鞋，还有人会上房补漏。麻面长毛一一问明，因材器使，发遣完毕，然后很客气地向刘不才请教姓氏。

刘不才老实答道：&ldo;我姓刘。&rdo;

&ldo;刘先生，你请坐！&rdo;麻面长毛说道：&ldo;老实跟刘先生说，我就是少一个会写字的。那天遇见一个秀才，我倒好意尊敬他，哪知道是个书呆子，破口大骂。有个小把戏不知道轻重，一刀过去，削了他半个脑袋，就此呜呼。从此以后，没有遇见过读书人，今天跟刘先生有缘，要请你帮忙。不会写字，跟哑吧一样。&rdo;

这个譬喻费解，只听说过不识字如&ldo;睁眼瞎子&rdo;，何至于像哑吧？

等刘不才问了出来，麻面长毛答道：&ldo;我打了好些胜仗，没有人替我写禀帖报功，岂不是像哑吧一样？还有上头要叫我造兵册，凭册发粮，也没有人替我动笔，都要拜托刘先生了。&rdo;

&ldo;原来如此！&rdo;刘不才倒不免有些怯意，造名册容易，写禀帖叙战功，只怕自己文章不胜，应该言明在先：&ldo;只怕我写不好！&rdo;

&ldo;刘先生不要客气。先请吃饭，回头动手。&rdo;

刘不才实在也饿得有些头昏眼花了，但急于有所自见，好跟麻面长毛建立一重关系，因而挑容易做的先做，&ldo;吃饭不忙。&rdo;他说，&ldo;我先来造兵册。&rdo;

&ldo;也好！等下我陪刘先生吃酒。小把戏，&rdo;麻面长毛喊道：&ldo;抬桌子！拿笔砚来。&rdo;

于是抬一张桌子在当门亮处放下，铺排笔砚，取来原有的兵册，翻开来第一页第一行，写的是&ldo;求天义麾下巡查陈世发，年二十一岁，系安徽怀宁县人，父母已故，弟在营，无妻子。&rdo;刘不才知道，太平天国在&ldo;王&rdo;下，&ldo;侯&rdo;以上另有五等爵，称为&ldo;义、安、福、燕、豫&rdo;。这五等爵上面，有两个字的称号，第二个字必用&ldo;天&rdo;，像长毛破杭州的悍将谭绍光，确叫&ldo;慕天义&rdo;。只不知道&ldo;求天义&rdo;是谁，陈世发可就是眼前的&ldo;居停&rdo;？

他猜得不错，&ldo;陈世发就是我。&rdo;麻面长毛说，&ldo;这本兵册是去年造的，好些人阵亡了，也有好些新家伙要补上去。请你念一念，我会告诉你。&rdo;

于是刘不才便念兵册，分为&ldo;圣兵&rdo;、&ldo;精兵&rdo;两种，每念一名，便听陈世发的招呼，做个记号，存者打圈，殁者勾掉。然后再补新兵名字，到得傍晚，方始弄成一份草稿。陈世发请他搁笔，以酒食款待。

于是陈世发一面与刘不才喝酒，一面谈他的战绩，好让刘不才为他写禀帖报功。陈世发与洋将华尔、白齐文都交过手，互有胜负，谈得十分起劲。

刘不才起先是聚精会地听着，到后来就神思不属了。因为他从陈世发身上起了好几个念头，首先想到的是，陈世发谈的虽只是他这一份的战况，但也不难窥知这一带长毛的全盘动向，如今既然要做接应官军的工作，何妨埋伏在陈世发身边，可以探取许多机密。当然，自己是不可能长期潜隐于此的，但很可以&ldo;举贤自代&rdo;，找个人替他掌管文书，探听消息。

其次，他又想到像陈世发这样的人，本心其实并不算坏，倘能相机策反，也是官军的一助。

因为如此，便有些心不在焉。陈世发看出他的神态不对，便即问道：&ldo;刘先生，你有没有在听我的话？我看你好像是有心事。&rdo;

刘不才一惊。定定神答道：&ldo;是的，我有心事。我一家人都在嘉兴挨饿，此刻端起饭碗，心里难过。&rdo;

&ldo;那也不要紧。你去把他们接了来，在我营里补名字，发他们口粮。&rdo;

刘不才心里一动，能有这句话，朱家老幼，便又可往上海接近一步。但是到了这里，却又如何脱身？这得预先筹划妥当，不宜冒昧从事。

心里这样在想，口头当然称谢：&ldo;那太好了，多谢，多谢！&rdo;

&ldo;你家里的人，在嘉兴什么地方？我派人替你去接。&rdo;陈世发说，&ldo;刘先生，只要你肯用心帮我，我这个人是知道好歹的。&rdo;

&ldo;是。我也看出你是有血性的人。这样，&rdo;刘不才说，&ldo;我先帮你将公事料理妥当，再来料理我自己的事。那时候你抓一条船，派几个弟兄，陪我到嘉兴走一趟。我还可以替你弄十几条洋枪来。&rdo;

&ldo;洋枪？&rdo;陈世发惊喜地问，&ldo;你怎么弄得到？&rdo;

原是随意敷衍讨好的一句话，不想陈世发竟是大为动心的模样，刘不才灵机一动，将计就计，索性摆一个骗局。原来朱大器有个堂房侄女，小名七喜，丈夫叫孙子卿，在洋行做事，是朱大器的得力助手。七喜人很能干，常常出面跟&ldo;官客&rdo;打交道，而且是松江老大的结义妹妹，大家都叫她朱姑奶奶。刘不才想到他们夫妇，办法有了。

&ldo;我有一个亲戚姓孙，在洋行里做事，以前替浙江买了一批洋枪，运到半路上，听说忠王殿下大军已经围困杭州，内外交通断绝。这批洋枪便成了他的私产，一部分在嘉兴，一部分运回上海，原是想找户头脱手。如果你要，我可以替你想办法。&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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