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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关,第一军军司令部。
即使是休整时期,司令部内仍然繁忙无比。进进出出的参谋脚下似乎都带着风,嘈杂声将来报道的孟烦了逼到了等候室的墙角。
“孟团长?”一个路过的参谋抓着孟烦了的胳膊,把他拉到靠近门口的椅子上。
“您先在这儿等会儿,军长那边忙完了准见您。”
孟烦了能说什么?虽然他已经是中校团长了,搁在旁的地方,足够在县城里横着走。可在这第一军司令部里,来来往往的参谋少说也挂着少校衔。
而且随着许粟的改革深化,第一军中的参谋权力可比一般国军参谋大得多。人家是真能调兵、真能查账、真能过问作战计划的。
孟烦了乖乖地坐在门口的椅子上,透过门缝瞧着里头的光景。
许粟左手举着电话,正跟谁说着什么,右手也没闲着,参谋递上来的文件一份接一份地批。桌子角上摆着个搪瓷缸,缸里的茶水还冒着热气,那股子茶香顺着门缝飘出来,勾得门口的孟烦了直咽唾沫。
他凑近了点,耳朵竖起来想听里头在说什么。
“……对,就按那个数拨。辎重团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直接找迷龙提。”许粟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新兵训练的事不急,先把架子搭起来,骨干不够就从老兵里提,别舍不得。咱们第一军的老规矩,能打仗的就得往上走。”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许粟笑了一声:“行,你看着办。我这儿还有个客人等着,先这样。”
孟烦了赶紧坐直了,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好了,进来吧。”许粟在里面招了招手,“隔着门都听见你馋虫叫了。”
孟烦了满脸堆笑地推门进去,也不用招呼,自己就着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一仰脖灌下去半杯,闭着眼品了品,又倒了一杯,这回慢慢呷着。
“还是军长您懂我,小太爷就好这口。这茶是西湖龙井吧?香!回甘也好!”
“你呀。”许粟从旁边拉了把椅子过来,“在禅达的时候可没见你好这口,白水也能灌一壶。当了团长,怎么反倒把书香门第养出来的贱骨头露出来了?看来还是当官养品味啊。”
孟烦了嘿嘿一笑,正要贫两句,桌上电话又响了。
“叮铃铃——”
“我不是说这会儿不接电话了吗?”许粟接起来,语气带着点不耐烦,可听了一句,神色就缓和了,“哦,是他们呀,那你接进来吧。”他指了指话筒,示意孟烦了先坐。
孟烦了识趣地坐到旁边,夹了块盘子里的羊肉慢慢嚼着,耳朵却没闲着。
“嗯,嗯。”许粟从抽屉里拿出个小黑本子,一边听一边记,“这些事你们自己把握力度就行,别过了火,但也别太软。该打就得打,该毙就得毙。不要怕闯祸——不死几个营长,胡宗南还以为什么人都能收他的钱呢?”
他顿了顿,又听了几句,嘴角露出点笑意:“关中匪患嘛。不要用美械,动静太大。不过迫击炮可以用,给他们点震撼瞧瞧。要狠狠地打,打出咱们第一军的威风来。你办事,我放心,就这么办好了。”
放下电话,许粟看向孟烦了:“怎么了?跟狗似的,闻什么呢?”
孟烦了刚才借着闻味,其实是在躲电话——有些事知道得多了,反而不是好事。他立刻岔开话头:“好熟悉的味儿,军长您藏什么好东西了?”
“你呀。”许粟从桌子底下端出两盘子羊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你们北平的特产,好像是叫白水羊肉吧?我也不知道做得地道不地道,尝尝。”
孟烦了夹了一片,放进口中,闭着眼慢慢嚼着。半晌,才满足地叹了口气:“就是这个味儿。嫩,鲜,不膻。小太爷在北平那会儿,胡同口就有卖的,我娘隔三差五买半斤,蘸着椒盐吃……”
“家乡菜嘛。”许粟就着茶把一份地图铺开了,“你以后回了北平,再吃,那味道更正。”
“军长,您怎么突然说这个?”孟烦了的表情郁闷起来,夹肉的手也顿住了,“咱们还不知道有没有回北平的那天呢。小太爷瞧着怎么是越打越回去?从河南退到陕西,这仗打得……”
“所以说,你只能当个团长。”许粟瞥了他一眼,“以后得多学学,多看大势。现在国军军以上干部,谁不知道鬼子快完了?胡宗南都开始把兵力抽回关中剿匪了,一个个都等着摘胜利的果子呢。”
“不能吧?”孟烦了放下筷子,满脸怀疑,“我可是每天都看军部传来的战报的,近期咱们的日子可不好过。豫中会战,整个中原差不多都丢了。长沙会战,长沙也丢了。现在衡阳那边听着也悬。我觉着,咱们中国可是越来越难了,都快亡国了,怎么还快胜利了?”
许粟点点头,叹了口气:“是啊,快亡国了。”
他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望着杯子里的茶叶慢慢沉下去:“都要胜利了,反而快亡国了。这话听着别扭,可就是这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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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烦了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说是快要胜利了,可反攻是要死人的。”许粟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死人就要损耗自己的实力,这年头,谁又愿意损自己的实力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参谋们:“中央军忙着在缅甸抢美援,桂军忙着抢权,川军忙着求活,晋绥军忙着和鬼子暗通款曲。这么多军,就没一个想起来要去抗日的——我们怎么能不亡国?”
孟烦了沉默了。良久,他才说:“军长,咱们为什么不南下呢?虽然渑池那一仗打得狠,可咱们新兵已经补充齐了,起码比旁的那些军战斗力强。就算路远点,到了衡阳,再打掉鬼子一两个联队,给第十军解个围,总成吧?”
许粟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他夹了片羊肉,蘸了蘸椒盐,放进口里慢慢嚼着,半晌才说:“你还是没明白。”
“战争的失败,本质上是政治的失败。”
他看着孟烦了,目光平静却锐利:“这么多部队各怀心思,难道是他们都想搞出乱子来吗?不是。他们都是在抢钱粮。有了钱粮,才能养兵,才能抢更多的地盘,才能有更多的钱粮,才能有兵有马争天下。”
许粟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但从政治上讲,国府已经垮了。重庆政府的各层机构,从根子上就烂透了。财政彻底崩溃,印出来的法币跟废纸似的,根本养不起这么多部队。说到底,大家都在给自己找活路罢了。饭都吃不上了,怎么要求当兵的有战心?”
他在地图上点了点衡阳的位置:“现在的衡阳,就是这样勾心斗角的地方。守城是要有援兵才能守住的,可援兵在干什么?”
“想支援的,不想支援的,乱成一锅粥。想支援的被不想支援的拖着后腿,不想支援的被想支援的逼着往前走。咱们去了,无非是在里头打转转,根本不可能跟鬼子面对面好好打一仗。”
“那……”孟烦了的声音低了下去,“咱们的胜利在哪儿呢?就这个样子,还能打鬼子吗?”
“能。”许粟给他倒了杯茶,“只要坚持抗战不投降,咱们就要胜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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