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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
她可以离开谢府了?她可以……
回到阳羡了?
依稀之间,阳羡的林泉繁花皆浮现在眼前,仿佛已然回到了那片阔别已久的山水之间。
足下传来冰凉的触感,妙仪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赤足下了榻。
炭盆中银霜炭燃了一夜,已几近熄灭,只留下霜白的落灰,房中的暖意散去多时。
幽芳反应很快,迅速为妙仪穿上鞋袜,又转身去取外着的深衣,但妙仪分明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啜泣。
妙仪并没有任何犹豫。
听说王媪被赶回琅琊时的那些思索,路途遥远,山匪作祟,冬日严寒,病骨支离,与能回阳羡相比完全失去了令人忌惮的理由。
便是死在回去的路上,也比如今、比记忆里那些岁月要好的多。
唯有一事……
妙仪回头看向跪地送别她的阿婵,脚步微微一顿。
阿婵脸色发白,额头上浮着细汗,上身伏地,软绵绵似乎被抽走了浑身骨骼。
“我若是走了,你会被问罪。不若与我们一道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幽芳也忙不迭附和。
“……谢女公子关怀,”阿婵笑了一下,眼中亮得惊人,“阿婵从未见过如女公子这般体恤我们仆婢之人。在这个府里,只有在女公子面前,阿婵才会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府外也许很好,但阿婵走不得。阿父、阿母、阿兄都在此处,阿婵又怎能一走了之?女公子宽心,如今府中没几人醒着,女公子便是走了,主君等人也难查出放走女公子之人。”
妙仪静静看她片刻,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她虽从小无有父母,也能体会阿婵不愿远离家人的缘由。
师父与她虽名为师徒,实则情如父女,而母亲……她小时曾无数次在夜空明月下,临溪照影,妄图从自己眉目间寻觅母亲留下的痕迹。
待回了谢府,她口中唤着王氏“母亲”,看着王氏与谢娉容母女和乐,说未曾渴慕过决计是假的。赏花宴时她那般配合,其实心中也有一瞬间希望用自己的“乖觉”讨得王氏喜爱,愿意将那慈母之心匀给她一星半点。
可结果却那般不堪。
“走吧。”妙仪不再劝阻,握住幽芳的手。
生也好,死也罢,阿婵能够选择自己的命运,已足以令许多人羡慕了。
行至庭中,日头方现于天际,明月依然高悬,日月之光落在雪地之上,天地仿佛皆有淡淡微光。
“阿姐,你终于笑了。”幽芳脸颊被寒风吹得有些红,眼眶亦有些晕红。
“此时不该笑么?”妙仪摇摇头,“小声些,莫闹出动静来。”
然而两人才走几步,便听一列杂沓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朝她们而来。
领头之人乃王氏另一名陪嫁,姓许。
她略比王媪年轻几分,面上施了层薄薄的铅粉,眉目细长。一见妙仪与幽芳携手站在屋外,眯起眼问道:“还不至寅时,女公子何以起得这般早?”
妙仪紧捏了一把幽芳湿滑冰凉的手心:“是么?许媪不也起得这般早么?我不过病中难以安睡,故而在院中走一走,倒不若许媪,天光未亮便要奉母亲大人之命劳碌,实在辛苦。”
说到此处,捂住口鼻轻咳几声。
许媪立刻举袖挡在面前,生怕过了病气,嘴上还是笑吟吟:“女公子既身染风寒,便莫要在庭中吹冷风了。主母昨夜从主君处闻得女公子旧疾复发,心忧如焚,故而一早便派我来探望女公子。”
妙仪的心沉了下去,目光却依旧犹如深潭,没有一丝波澜:“如此,妙仪便谢过母亲了。”
许媪将随行妇人留在屋外,自己随着妙仪进门。
阿婵还留在屋中未走,见到三人回来几乎瞠目结舌,张嘴半晌说不出一句解释的话。
许媪蹙起眉头,显然起了疑心。
妙仪由幽芳扶着在竹席上坐下:“说来也巧,这名侍女自称是长姐房中人,天未亮便来取那瓶红梅,粗手笨脚惊了我好眠。这人面生,又是星夜而来,我总觉不对,生怕是谁冒了长姐之名。便不肯将红梅予她。岂知她赖着不走……请许媪代我认一认,她所言是否确实?”
谢娉容令妙仪为她折梅之事已然传遍主院,许媪一听这话先信三分,眉头舒展开:“我倒也不曾在女公子房中见过这名小鬟。”
阿婵立刻跪下,颤声道:“奴婢名阿婵,起初是伺候花草的,近来才去被调去长女公子院中。”
“是么?”妙仪饮了口茶,漫不经心道,“那你缘何夜中来访,莫不是做了什么错事,惹得长姐生气要惩处你吧?”
“是、是……”阿婵口中磕磕绊绊,“昨夜长女公子回屋时,奴婢正在扫雪,长女公子不慎绊倒在彗上。故此、故此……”
“什么叫长女公子不慎?”许媪哼了一声,语气严厉,“分明是你这蠢货不当心,险些令女公子跌跤!未打你几棍,只叫你夜中来取梅瓶,已是厚待你了!去,还不拿上梅瓶,向女公子复命!”
阿婵如蒙大赦,连忙爬起,偷偷瞥了妙仪一眼,目光既担忧又感激。许媪再三催促后,她才抱起梅瓶向妙仪躬身一礼,退出屋外。
阿婵一走,房中更是落针可闻,许媪等了又等,不见妙仪开口招呼,更无人端茶送水,心中不悦,箕踞坐下,瞟着幽芳道:“先前王媪提起时奴婢还不信。都说女公子谦冲平和,进退有度,想来身边侍女不说体察人心,也该有礼有节。今日一见,方知也不尽然。”
“幽芳还小。”妙仪语气淡淡,仿佛闲话家常,“以许媪年岁,想来孙辈也与幽芳一般年纪。不知王媪仍在府时,您的孙辈是否也恭谨服侍,端茶递水甘之如饴?”
许媪被妙仪一刺,面色陡然变得青白,却又不敢当真发作,有王媪前车之鉴,她再不敢明着欺侮妙仪,只得强笑着岔开话头,关心几句妙仪的病情,而后话锋一转:
“说来,过了这个年女公子便有十七了吧?主母自接了女公子回府便一直惦记着这事呢……”
听到此处,妙仪睁开眼对上她含笑的眸子。她方退了烧,整张面容乃至嘴唇都透出一股虚弱的苍白,更似罩了一层寒霜:“母亲若有话交代,不妨直说。”
许媪似乎很满意她的聪巧,嘴角噙着抹不冷不热的笑意:“奴婢给女公子道喜了。主母有意开了春便为您寻一门好亲事……只是洛都之人皆是眼高于顶,女公子从山野间来,不若寻常贵女,去了夫家也难免遭人笑话……故此主母特意延请女师,以备日夜教导女公子德容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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