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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澜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剪辑室里盯片子。
手机震了三下,她瞟了一眼——陌生号码,归属地四川泸州。她没接,继续盯着屏幕。电话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她按了暂停,拿起手机。
“请问是温澜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苍老,带着浓重的川南口音。
“我是。”
“我是你幺舅公。你外婆走了,你得回来一趟。”
温澜愣了几秒。外婆九十三了,身体一直硬朗,年初还给她寄过香肠。她上个月刚打电话回去,老太太声音洪亮,骂她还不找对象。
“什么时候?”
“前天。就等你。”
温澜挂了电话,跟导演请了假,订了第二天最早的机票。
幺舅公是外婆的弟弟,温澜只在小时候见过一两次,印象模糊得很。外婆家在川南大山里,一个叫九龙村的地方,从泸州过去还要四五个小时的车程。温澜的母亲很早就出来念书工作,嫁人生女,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温澜自己更是只去过两回——一回是五岁,一回是十二岁。
飞机落地,转长途,再转摩托,到村口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九龙村藏在四面环山的坳子里,一条小河从村中穿过。村子不大,灰瓦土墙的老房子散落在河两岸,炊烟袅袅,和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温澜站在村口,看着那棵老黄葛树,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来接她的是个中年男人,自称是她表舅,叫什么她没记住。那人话不多,扛着她的行李就往村里走。温澜跟在后面,路过河边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些井。
河边有一排石头砌的井,一共九口,沿着河岸一字排开。每口井都很大,井沿是整块青石凿成的,磨得光滑发亮。井口盖着厚厚的木板,木板上压着石头。
温澜停下来,多看了两眼。
“那是村里的老井。”表舅头也不回地说,“九口,叫九龙井。”
“还在用吗?”
表舅的脚步顿了一下。
“早不用了。封了几十年了。”
他没再解释,继续往前走。温澜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井,暮色里,九块木板盖在九个黑洞上,像九只闭上的眼睛。
外婆的丧事办得很简单。村里的老人帮着张罗,烧纸、磕头、守灵,第二天一早抬上山埋了。温澜跪在坟前烧纸钱,听见身后两个老妇人在嘀咕:
“她外婆这一走,村里最后一个知道井事的也没了。”
“那几口井,往后怎么办?”
“谁知道。反正封着,能出啥事。”
温澜扭头看她们,两个老妇人立刻住了嘴,讪讪地走了。
办完丧事,温澜留下来整理遗物。外婆住的是老屋,里外两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打开柜子,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散发着樟木的味道。翻到最底下,她发现一个木头匣子,巴掌大小,雕着花纹,沉甸甸的。
匣子没锁,她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把铜钥匙,锈迹斑斑,还有一张发黄的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九龙井,第八口。每年七月半,开一次。开了就要下去,下去就要上来。上不来的人,留在下面陪龙王。”
温澜看着这几行字,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又翻了翻匣子,底下还有一张更旧的纸条,纸已经脆得不敢用力碰。上面画着一张图——九口井的位置,井与井之间用线连着,形成一个奇怪的图案。图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九井连环,直通龙宫。生人勿近,近者不归。”
温澜的脑子里嗡嗡的。
她想起小时候好像听过一些传说,关于村里的井,关于井里的龙。那时候她太小,当故事听的,早忘干净了。外婆也从没跟她提过这些。
她把纸条放回去,合上匣子,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那天夜里,温澜睡在外婆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太硬,被子有股霉味,窗外的河水哗哗响着,吵得人心烦。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河边,站在那九口井前面。月光很亮,照得井沿泛白。那些盖着井的木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挪开了,九个黑洞洞的井口对着天空,像九张张开的嘴。
井里传来水声。
不是普通的水声,是哗啦哗啦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井底往上爬。
温澜想跑,脚却像生了根,动不了。
第一个井口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惨白惨白的,湿淋淋的,扒着井沿,慢慢往上爬。然后是第二只手,然后是头,然后是整个人。
一个女人从井里爬出来。
她穿着老式的蓝布褂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不清面目。她爬出井口,站在井沿上,慢慢转过头。
那张脸——
温澜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明亮。她躺在床上,浑身冷汗,心跳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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